明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
“天元,清苦的日子没什么的。况且我们现在过得也很幸福,不是吗?”
“幸福?”
何天元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明珠啊,你看看咱们家,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穿的衣裳还是三年前的,补了又补。咱们吃的呢?天天稀粥、窝窝头,连肉都舍不得多放,就都舍不得多买。这叫幸福?”
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伸手握住明珠的手,目光热切得像一团火:
“等我们有了钱,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的。我们可以每天都吃大鱼大肉,我可以给你买很多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让你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这份苦。”
明珠看着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着太多东西——有渴望,有不甘,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过去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又有些心酸。
“天元,”她缓缓地说,
“如今的日子就挺好的。哪怕没有那些大鱼大肉、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我都是不介意的。我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够了。”
何天元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明珠的手,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可是我介意!你不知道我从小过得有多苦,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努力才能到今天这般地步!”
他转过身,看着明珠,眼眶微微泛红:
“我爹是个佃农,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了租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从小穿的就是旁人剩下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冬天脚上连双棉鞋都没有。有一年过年,邻居家的孩子吃饺子,我却只能在旁边看着,闻着那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很快又被一种倔强的语气取代:
“以前的那种苦日子我真的过怕了。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钱,我再也不要过那种苦日子了。”
明珠看着丈夫神情激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
“天元,我……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多采一些珍珠的。”
何天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明珠点了点头。
何天元重新坐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
“明珠,你真是太好了!你放心,等咱们有了钱,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明珠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天元,”她轻声说,
“你去养蚌房的时候,一定一定不要打扰我。不然就采不出珍珠了。”
何天元的面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每次都说过的,我记得,绝不打扰你!你只管安心采珠,卖珍珠的事交给我,我一定卖个好价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银子的光。
明珠低下头,拿起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稀粥,轻轻放在何天元手里:
“先把粥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何天元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了,抹了抹嘴,然后去休息了。
明珠站起身,把那本被丈夫丢在桌上的书默默收好。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回房的何天元,张了张嘴,想嘱咐他两句可又怕打扰对方休息。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日头已经偏西了。
明珠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彩被晚霞染成了粉红色,像极了她养出来的那些珍珠。
她攥了攥衣角,朝着后院那间上了锁的养蚌房走去。
养蚌房在后院,四周的墙比正屋高出一截,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这间屋子,何天元从来不许进——明珠不让他进,他也确实从未试图进去过。
对他来说,这间屋子就像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他只需要等着收蛋就行了,至于母鸡是怎么下蛋的,他不是很在乎。
明珠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水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那血腥气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可明珠一进门就闻到了,那是她自己的血的味道,弥漫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屋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缸和木桶,粗粗一数,足有二三十个。
每个缸里都养着几只蚌,有的沉在水底纹丝不动,有的微微张着壳,露出里面柔软的身体。
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最大的陶缸,缸里养着一只足有脸盆大的老蚌,壳上长满了青苔和水锈,看着不知活了多少年。
明珠走到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她攥了攥衣角,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各位兄弟姐妹们,我知道你们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请你们再辛苦一点。”
缸里的水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左边的一只大蚌里传出来,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明珠,我们的身体每月生产一颗已经是极限了。你上个月才取过一次,现在又要,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嘛。”
明珠走过去,蹲在那只大蚌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壳,声音里带着歉意:
“我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一定要帮我这次。”
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那只最大的老蚌缓缓张开了壳,露出里面苍老的躯体。
它的声音沙哑而沧桑,像风吹过枯枝:
“孩子,不是我们不帮你。那生产粉红珍珠的方法,你比我们谁都清楚是怎么做的。就算我们的身体吃得消,你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明珠的睫毛颤了颤。
她站起身,走到老蚌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叔伯,我没事的。我还有血,我还有很多血的。今天我喝了两碗粥,我的血很快就可以补回来的。”
老蚌沉默了很久,最终叹息了一声,缓缓合上了壳。
明珠知道,那是默许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