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可那笑容还没展开,就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你个傻孩子啊!”
屋角的一个木桶里,一只年轻的蚌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心疼,
“你买的那些肉呢?这么久了,那么多次产的珍珠,卖的钱也不少了,你怎么到现在连肉都还没有吃上啊?”
明珠的笑容僵了一下。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从右排的一个陶缸里传出的,带着哭腔:
“是啊,明珠姐姐,我们从每三个月给你产一颗,到每两个月一颗,现在一个月一颗都不够。可那么多次的珍珠都给你了,我怎么看着感觉你反倒越来越瘦弱了啊?你的脸比以前更白了,白得都不像活人了……”
明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天元读书比较累,”
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他更需要营养……”
“那你呢?”
老蚌的声音又从角落里传来,这次带着一丝严厉,
“你就不是人?你就不知道累?你就不要营养了?”
明珠咬了咬嘴唇,故作轻松的用玩笑的语气,小声回了句。
“我是蚌精啊。”
她转过身,走到屋子正中间的一个石台前。
石台上放着一把珊瑚做的匕首,通体血红,刀刃极薄极利,映着昏黄的灯光,发出妖异的光。
明珠拿起那把匕首,握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她将匕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刀刃划过皮肤,一道细细的口子裂开,可是——只有几滴血流了出来,落在下面接血的小瓷碗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然后就没了,像是干涸的河床,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明珠皱了皱眉,用力挤了挤伤口,还是只有零星的血珠渗出来,就像被拧干的毛巾,再也拧不出什么了。
“姐姐,够了,你真的没血了。”
那个年轻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明珠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出奇:
“不,我还有。我真的还有的。”
她把左手放下,换成了右手。
然后,她把匕首抵在右手的手腕上,刀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就是青色的血管。
老蚌的声音响了起来:
“孩子!你这是何苦呢……”
刀刃划了下去。
这一次,血如涓涓细流,顺着刀刃淌下来,落进瓷碗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养蚌房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滴滴打在人心上的雨。
鲜红的血,在白瓷碗的映衬下,红得刺目。
明珠的脸色在流血的过程中变得更加苍白了,嘴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颜色的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可她端着碗的手依然很稳。
她端着碗,走到每一个陶缸和木桶前,小心翼翼地把血滴进去。
每个器皿里滴入几滴,不多不少,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二三十个缸和桶,她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血不够了,她又在手腕上补了一刀。
当她终于走完最后一圈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
她咬着牙,放下瓷碗,扶着墙走回屋子中央,盘膝坐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一股柔和的光芒从她的丹田处升起,渐渐地,一颗赤红色的内丹从她的口中缓缓浮出,悬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着,散发出温暖而妖异的光芒。
那是她的内丹——血丹。
明珠双手虚托着那颗血丹,用血丹的法力催动散布在各个器皿中的鲜血。
只见那些鲜血像是活了一样,在水中缓缓扩散,化作千万条细如发丝的血线,朝着那些蚌的身体里钻去。
蚌们微微张开壳,接纳了那些血线。
然后,奇迹发生了。
一颗颗粉红色的珍珠开始在蚌的身体里凝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像是变魔术一样,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长成了龙眼大小的珠子。
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美得不像凡物。
明珠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珍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满足,像一个孩子看到了自己种的花开了。
可是,那些珍珠越长越大的同时,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当最后一颗珍珠成形的那一刻,明珠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那颗悬在半空中的血丹失去了控制,嗖地飞回了她的口中。
然后,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轻轻倒在了地上。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可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内丹开始发挥作用,让她的伤口愈合,恢复着她的生机。
“明珠姐姐!明珠姐姐!”
那些蚌们纷纷张开壳,焦急地呼喊着,可明珠已经听不见了。
老蚌缓缓张开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在养蚌房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墙角的沙漏还在往下漏沙,一颗一颗,像是无声的眼泪。
第二天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何天元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书,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好几声了——明珠平时一早就会给他送饭来,可今天都到中午了,怎么还没来?
他放下书,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了,又站起来了。
“明珠?”
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来到后院,养蚌房的门虚掩着——明珠平时都会锁门的,今天居然没锁?
他推开门。
然后他看到了明珠。
她侧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明珠!”
何天元的脑子嗡的一声,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冲过去,把明珠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
“明珠!你醒醒!明珠!”
他摇晃着她,可明珠毫无反应。
何天元抱着明珠冲出养蚌房,冲进正屋,把她放在床上。
他手忙脚乱地给她盖了被子,然后他跑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