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听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了八戒两眼。这呆子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通透了?
平时只知道吃和睡,今天倒像个老江湖似的,一套一套的。
“呆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况且这是人家小两口的事情,咱们管不着。”
“不过我这才发现,之前倒是有些小瞧你了!不愧是当过天蓬的猪!”
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刮目相看。
八戒更加自豪了,又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下巴微微扬起,那模样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那是,你当老猪当年天蓬元帅是白当的?管着天河八万水军,手底下的人什么花花肠子没有?人心这东西,老猪我见多了。”
悟空笑了笑,没有反驳,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那间茅屋。
八戒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猴哥儿,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悟空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明珠——他听慧明主持提过这个名字——明明是一只蚌精,可身上的佛韵竟然比他们师兄弟三个加在一起都要浓郁。
那是一种很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佛韵,像是被人用数百年的诵经声一点点浸润透了的。
可他从对方家里的陈设也能看出,这户人家根本不信佛。
屋里没有佛龛,没有香炉,连一尊佛像都没有。
一只不信佛的蚌精,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佛韵?
悟空又嗅了嗅空气,除了那股血腥味和妖气之外,他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狐狸味。
而且很新鲜,就在这附近。
悟空眯起了眼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小狐狸,不在莲花洞里好好修炼,跑这里来干嘛来了?”
夜深了,青溪河畔的蛙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细细的低吟。
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茅屋的瓦顶上,又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去,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
何天元早已睡熟了,鼾声从正屋里传出来,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
明珠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这夜的宁静。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凸起,眼窝处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何天元的鼾声很均匀,一时半会儿不会醒。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屋子。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青溪河的水汽和远处稻田的清香。
明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随即又隐去了。
她推开了养蚌房的门。
屋子里依然弥漫着那股混合了水腥味和血腥气的味道。
月光从天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缸和木桶上,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幽幽的银白色。
缸里的蚌们大多已经合上了壳,像是睡着了。
只有角落里的那只老蚌还微微张着口,像是在等她。
明珠走到屋子中央,在老位置盘膝坐下,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开始调息。
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像是一匹跑了太久的马终于停下来喘气。
渐渐地,呼吸变得均匀了,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天地间的灵气都吸进肺里,每一次呼气都像要把身体里的浊气都吐出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的丹田处开始有了一团微弱的光。
那光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星,若有若无,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但随着她的调息越来越深,那光点也渐渐地亮了起来,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芒,在月光下流转着,像是一颗被含在蚌壳里的珍珠。
终于,明珠张开了嘴。
那颗血丹缓缓地从她的口中浮了出来,悬在她的胸前,滴溜溜地转着。
它比之前小了一圈——这几个月来,她不停地用它来催化珍珠,又不停地失血,内丹的损耗远比恢复快得多。
她用手虚托着那颗血丹,引着它在周身缓缓地转圈。
每转一圈,就有一缕细细的月光被它吸纳进去,化作极其微弱的光华,补入内丹之中。
那些光华太少太少了,像是往一个干涸的大湖里倒进一杯水,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墙角的老蚌缓缓张开了壳,像是不自觉的发出一声轻叹。
“孩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老蚌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照你这样损耗下去,再过几个月,怕是连内丹都保不住你了。”
明珠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为了报恩,我没事的。”
“你每次都说没事。”
老蚌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
“上次你说没事,结果昏了整整一夜。下次呢?你打算昏多久?”
明珠的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另一只蚌也忍不住开了口:
“明珠姐姐,你那个男人他根本不知道你为他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要更多的珍珠、更多的钱,他什么时候关心过你的身体?你每次昏倒,他来照顾你,可他照顾的是什么?他照顾的是他的珍珠来源!你要是产不出珍珠了,你看他还理不理你!”
“不许你这么说天元。”
明珠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他对我很好。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不知道?”
那只蚌的声音拔高了,
“他要是真的关心你,他会不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你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看不见吗?你每次取完珍珠就昏倒,他就不觉得奇怪吗?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
“够了。”
老蚌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威严。
那只年轻的蚌不甘心地闭上了嘴,但壳还是在微微地颤抖着,显然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没说出口。
明珠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睛。她轻声说:
“他上辈子救过我,如今为了报恩,这是我的决定,他是我丈夫。我答应过他,要陪他过一辈子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做到的。”
月光透过天窗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她重新开始运转内丹,一圈,一圈,又一圈。
养蚌房里再也没有人说话,只剩下水缸里的水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声音,和那颗暗红色的内丹在空中缓缓旋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养蚌房外的山坡上,悟空、八戒和沙僧三个人还守在原来的位置。
夜色已深,四周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光中。远处的何家小院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那是养蚌房的方向,明珠还在里面。
“猴哥,”
八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女人在里头待了快两个时辰了,到底在干嘛呢?老猪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悟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正看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
那股狐狸味又出现了,而且比白天更浓。不是靠近何家小院的方向,而是更远处的一片树林里,大约隔了两里地。
悟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
他凝聚目力,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看向那片树林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坐在一棵老松树的枝头,面朝东方,双手结印,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那光芒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月光本身有了生命,在她周身流转。
白灵。
她在借着月光修炼。
悟空仔细看了看她的气息,倒是有些意外,上次在莲花洞见她的时候,这小狐狸的修为还浅得很,妖气外放,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子狐狸味。
可如今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她身上的妖气已经收敛了大半,修为明显涨了一大截。
看来对方已经吞服了那颗丹药,并且得到了不小心的好处。
只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点意思。”
悟空低声说了一句。
八戒凑过来:
“什么有点意思?”
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八戒和沙僧说:
“你们两个继续盯着,俺老孙去那边看看。”
“去哪儿?”
八戒伸长脖子顺着悟空刚才看的方向望了望,只看见一片黑黢黢的树林,什么也没发现,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要去逮兔子啊?”
悟空没理他,转头看向沙僧:
“老沙,盯紧了。那个女人要是有什么异动,先别打草惊蛇,等俺回来再说。”
沙僧点了点头:
“大师兄放心,老沙我省得。”
悟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片树林离何家小院大约两里地,是一片老林子,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树龄少说也有上百年,棵棵都有水桶粗,遮天蔽日的。
白天的时候林子里就阴森森的,到了夜里更是幽暗深邃,月光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点。
白灵就在这片林子的正中央,坐在一棵老松树的最高处。
那是一根粗壮的横枝,离地有三四丈高,白灵盘膝坐在上面,双手在膝头结了一个太极印,五心朝天,面朝东方那一轮圆月。
月光从正前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那是月光被她的内丹吸引、凝聚而成的修炼之光。
光晕随着她的呼吸一涨一缩,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她的修为确实长进了不少——悟空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身上的妖气像是扎破了的气球,到处乱窜,怎么都收不住。
可如今那些妖气已经被她驯服了大半,像是被梳子梳过的头发,服服帖帖地归拢到了体内,只在呼吸之间偶尔溢出一丝半缕,很快又被收了回去。
悟空无声无息地落到了一棵离她不远的树上,找了一根舒服的树枝,往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闭上了眼睛。
装睡。
白灵的修炼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当月影微微偏西的时候,她缓缓收功,周身的银白光晕一点一点地敛入体内,最终彻底消失。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朵小小的白色云团,被夜风吹散。
她睁开眼睛,正打算从树上跳下去,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的一棵树——
一双闭着的眼睛,一张坚毅俊朗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灵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孙悟空。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白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可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悟空的脸上,那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好像真的在睡觉。
白灵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慈祥的、带着皱纹的脸,那根龙头拐杖,那个在她心里永远高大得不可撼动的身影。
可结果呢,一切都被眼前这个家伙给毁了。
一股热流涌上她的眼眶,又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
她的指甲悄悄地变长了,变成了五根锋利的爪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一步。
两步。
她无声无息地沿着树枝移动,每一步都轻得像猫,落脚的地方连树皮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无声无息的鬼魅。
她离悟空越来越近了。
五步。
三步。
一步。
白灵举起了爪子,对准了悟空的咽喉。
只要一下。
只要这一下划下去,这个杀母仇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看过这个人在莲花洞外的战斗,她知道这个人的恐怖——她也知道他睡着的时候才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她的爪子悬在悟空的咽喉上方,不到三寸的距离。
月光照在爪尖上,闪着冷冽的光。
然后,白灵的手停住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莲花洞外,月光下,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豆子大小的丹药,丢给了她。
还记得当初他说:“那丹药回头俺老孙给你。”,当时她以为对方只是说说,实则自己私吞了。
毕竟那可是仙丹啊,可结果她失算了,后来他真的给了。
那颗丹药她吃了,修为大涨,妖气收敛,一个月的时间抵得上过去三年的苦修。
她不知道那颗丹药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那绝不是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