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还僵在原地一脸尴尬的猪八戒,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几分替徒弟解释的诚恳:
“他虽相貌生得异于常人,但心地善良,绝无恶意。方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那女子在沙僧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尘土,又将菜篮子的蓝花布重新盖好。
她先是警惕地看了看猪八戒,又看了看面前这位眉清目秀、语气温和的和尚,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带着羞赧的歉意。
她朝唐三藏盈盈一礼,姿态端庄大方,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女子。
“原来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小女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圣僧宽恕无礼之罪。”
她直起身来,自我介绍说她姓白,名叫白晶晶,是这白虎岭脚下白家村的村女。
她说父母年迈,住在山那边的小屋里,今日特地做了些吃食要给二老送去,路过此地。
说着,她将菜篮子的蓝花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蒸饼、几颗饱满的红枣、一碟腌制得恰到好处的酸菜,还有一小罐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
那蒸饼白得赛雪,饼面上还点着几颗芝麻,一看便是用心做的。
“山路难行,圣僧师徒风尘仆仆,想必早已饥渴难耐。小女子这里有些粗茶淡饭,虽比不得山珍海味,却也是新做的,不如给圣僧解解这沿路的饥渴。”
她将篮子往前递了递,眼波温顺地垂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微笑。
猪八戒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个最白最大的蒸饼,嘴里还念叨着:
“哎呀,姑娘你真是太客气了!”
可就在手指离饼面只差一寸的时候,唐三藏的手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
“八戒。”
唐三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之意。
猪八戒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委屈地瘪了瘪嘴,把手缩了回去。
唐三藏转向白晶晶,双手合十,语气诚恳而温和:
“姑娘的心意,贫僧心领了。只是这些吃食既是姑娘为父母准备的,贫僧怎可夺人之美?姑娘还是快些赶路吧,莫让老人家久等。”
白晶晶的眼珠在眼眶里极快地转了一圈,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她抿嘴笑了笑,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
“圣僧不必推辞。不瞒圣僧说,我家父母都是极其信佛之人,家中供着观音像,日日烧香诵经。”
“二老常说,若是有缘能见一位真正的高僧,定要好好供养,那比给他们吃一百顿饭都欢喜。”
“今日若是知道我遇见了东土来的圣僧却没能好好招待,怕是回去要骂我不懂事的。”
她说这话时眼波真挚,语气热忱,把一个孝顺女儿替父母结善缘的心情演得入木三分,
“圣僧就当是替我那信佛的父母积一份功德,成全了小女子的这点孝心吧。”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唐三藏若是再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双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热气的蒸饼,道了声谢。
白晶晶见唐三藏接了,又殷勤地将篮子里的红枣和粟米粥也一并递了过去,说是给几位师父都尝尝。
猪八戒在师父身后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食物,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又竖起来,竖起来又耷拉下去,却碍于师父方才那一眼的威慑,不敢再伸手。
他趁唐三藏不注意,悄悄往篮子边上挪了半步,手指刚碰到一颗红枣的边,唐三藏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轻咳一声。
猪八戒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悻悻地揣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白晶晶见唐三藏接了食物却不吃,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纯然不解的语气问道:
“圣僧怎么不吃?可是嫌弃小女子的手艺粗陋?”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像是一个真心实意想招待客人却被冷落了的村女。
唐三藏笑了笑,将蒸饼递给沙僧收好,语气从容:
“姑娘误会了。贫僧还有个大徒弟,方才去前方探路了,少时便回。等大徒弟回来,再一同享用姑娘的美意也不迟。”
白晶晶的睫毛在听到“大徒弟”三个字时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篮柄。
她当然知道那和尚的大徒弟是谁。
那个毛脸俊毅的猴子,火眼金睛能看透一切变化,连她派出去的眼线都被一棒子打得粉碎。
若那猴子回来,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她不能让那猴子回来。
至少,不能让这些人留在这里等他。
“圣僧的大徒弟?”
她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眼中的那一丝紧张被完美的惊讶所取代,
“既是如此,几位师父何必在此枯等?小女子的家就在前面不远,家中有干净的井水、热乎的饭菜,还有几间空房。”
“几位师父不如随我回家歇息,沿途做上标记,大徒弟回来见了标记,想必自会寻来。”
“如今山里天黑得快,师父在这荒郊野地等着,万一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还体贴地指了指不远处那条蜿蜒向山坳的小路,
“就在那个方向,走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猪八戒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几分。
他早就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了,连忙跟着帮腔:
“师父,这姑娘说得也有道理啊!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个事,不如先去她家歇歇脚,留个标记给猴哥,猴哥那么大的本事,还能找不着咱们?”
沙僧虽然没开口,但他看着唐三藏的倦容,又想起这几日师父为了照顾大师兄的状态故意找借口停下来休息,心里也有些意动。
他默默地把目光投向唐三藏,等着师父定夺。
唐三藏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坐回那块青石上,将九环锡杖靠在肩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不必。悟空临走前说要回来,定会回来。我们在此稍候便是,不差这一时三刻。”
白晶晶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温和无害的和尚,竟然是最难动摇的那一个。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偏还顶着一张慈悲为怀的脸,让她所有的进攻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她咬了咬后槽牙,旋即又绽开一个更真诚的微笑,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最大的蒸饼,双手捧着递到唐三藏面前,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撒娇般的恳切:
“圣僧,您看这饼还热着呢,凉了就不好吃了。您多少先吃一口解解渴,大徒弟回来我那份留给他便是。”
唐三藏看着面前这个眼巴巴捧着蒸饼的女子,终究不好再三推拒。
他接过蒸饼,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饼面完整,色泽正常,没有裂缝,没有异常。
他凑近闻了闻,面香纯粹,没有任何可疑的气味。
他张开嘴,雪白的牙齿轻轻抵住饼边,正要咬下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