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这地方比俺老孙想的还要邪门。”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尾砸碎了一块小石头,语气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嬉笑,多了几分认真,
“有人在这里布了聚阴锁灵大阵。这雾不是寻常的雾,是阴气凝成的瘴。那些骷髅头是阵眼,也是眼线。”
“布阵的人手段不弱,能操控这么多尸傀不说,还把整个白虎岭都做成了自己的地盘。”
“目前没有见到对其有什么业力,我也也只是借路而行,如此,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争取天黑之前走出这片山。”
唐三藏不疑有他,当即点了点头,翻身上了白龙马。
师徒四人加快了脚步,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前行。
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从数十丈缩到十丈,又从十丈缩到三五丈。
猪八戒把九齿钉耙握得紧紧的,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雾中的每一丝动静。
沙僧的降妖宝杖也提在手中,一反常态地没有挑担,而是将行李背在背上,时刻保持战斗姿态。
悟空走在最前面,火眼金睛穿透浓雾扫视着前方。
雾气让他的视野大打折扣,也让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他感到一股妖气正在从雾中渗透出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块骨白色的怪石、从每一缕甜腥味的雾气中渗透出来。
那妖气不是寻常的腥膻味,而是一种冰冷的、腐朽的、带着千年墓土气息的味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知道是谁来了。
那些尸傀的头头。
这片白虎岭真正的主人。
他停住脚步,侧身对唐三藏道:
“师父,你且在此休息片刻。八戒,沙僧,保护好师父。俺老孙去去就回。”
他的语气依然是从容的、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目光却已越过层层雾霭,锁定了妖气的源头。
那双火眼金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浓雾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轮廓,而他嘴角缓缓翘起的弧度告诉所有人——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不打算让对方靠近他师父一步。
悟空的身影消失在灰白的雾霭中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山道上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缓,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路面,生怕惊扰了什么人。
伴随着脚步声一同飘来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不是山间野花的香,不是草木泥土的香,而是一种更精致的、更人间的、带着灶台烟火气的食物香味。
那香味在灰白的雾霭中袅袅飘散,混着蒸饼的面香、炖菜的醇厚、还有几缕极淡的胭脂花粉气,像是有人在雾中打开了一扇通往人间烟火的门。
猪八戒的鼻子最先动了动。
他原本靠着九齿钉耙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打盹,大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打瞌睡时流下的口水。
可当那股香味飘进他鼻孔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钩子从石头上钓了起来,先是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吸得周围的雾气都往他鼻孔里灌;然后眼睛刷地睁开,原本迷糊的睡意一扫而空;最后整个人从石头上弹起来,踮着脚尖朝香味飘来的方向张望,两只大耳朵也竖得笔直。
“嗯?怎么这么香?”
他的鼻子又抽动了两下,精准地锁定了香源的方向,眼睛跟着转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正从雾霭深处款款走来,那女子身着素白衣裙,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编的菜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蒸饼和几颗红艳艳的果子。
她低着头走路,步子细碎而轻盈,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朵被山风吹动的白莲。
灰白的雾霭在她周身缭绕,衬得那张若隐若现的面容愈发精致。
她的五官生得极为标致,却不像皇城里那些贵妇人那般盛气凌人,也不像山野村姑那般粗粝憨厚,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
眉眼温顺,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不设防的善意。
“师父,有人来了!”
猪八戒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语气里的兴奋劲儿简直像是闻到了年夜饭的味道。
他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又捋了捋自己那两缕引以为傲的刘海,迈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步伐朝那女子迎了上去。
那女子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猪八戒,那一颗肥头大耳的猪脑袋上扣着僧帽,两只招风耳在雾气中扑扇扑扇,长长的猪鼻子正朝自己这边使劲嗅着。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溜圆,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啊!妖怪啊!”
她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手里的菜篮子差点脱手飞出去,篮子上盖的蓝花布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几个白生生的蒸饼。
她的身体在碎石地上微微发抖,一只手撑着地面往后挪,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篮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妖怪吓破了胆的普通村妇。
猪八戒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僧袍是干净的,脸上也没有沾饭粒,钉耙还扛在肩上没来得及放下来。
他本以为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来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女子,十有八九是妖怪变的,都做好了先礼后兵的准备。
可现在这女子看到他的反应,反而让他没了计较。
若是妖怪,看到自己应该扑上来才对,哪有妖怪被猪八戒吓成这样的?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又凑近了使劲嗅了嗅,对方的身上确实闻不到半点妖气。
他有点拿不准主意了。
“那个……姑娘你别怕,俺老猪不是坏人,俺是天蓬元帅下凡,虽然现在是猪的样子,但俺真的是好人。”
他努力挤出一个尽量和善的微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雾气中反而显得更加狰狞。
就在这时,唐三藏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没有让沙僧挡在前面,而是亲自走上前来,在距离那女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位姑娘不要惊慌。贫僧乃是东土大唐而来的和尚,因需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此地。这两位是贫僧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