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吃！”
一道金光从半空中疾射而下。
悟空凌空翻身，稳稳落在唐三藏面前，脚下的碎石地面被他落地的冲击力震得龟裂出几道细纹。
他浑身金色的气焰还在燃烧，火眼金睛在灰白的雾霭中亮得惊人。
他反手一棒扫出，金箍棒没有直接砸向任何人，只是棒身划过空气带起的罡风便将唐三藏手中的蒸饼卷飞了出去。
蒸饼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表面的面皮在落地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那道口子里渗出了灰黑色的泥浆。
那不是蒸饼。
那是一个泥团子，外面糊了一层薄薄的面皮，面皮下面包裹着湿冷的、散发着微微腥气的黑泥。
它在雾气中滚了两圈，停在唐三藏脚边，裂口处还在往外淌着浑浊的泥水。
唐三藏低头看着那个滚到自己脚边的泥团子，面色刷地变白了。
他双手合十，低低地宣了一声佛号，嘴唇微微发白。
悟空转过身，金箍棒斜指地面，一双火眼金睛死死锁住那个站在人群后面的白衣女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胆妖孽，妄图趁俺老孙不在，欺瞒我师父？”
他的气焰随着话音猛然拔高了一截，将周围的雾气都逼退了一圈。
白晶晶早在悟空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躲到了猪八戒身后。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紧紧攥着猪八戒的僧袍后摆，肩膀瑟瑟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和方才被猪八戒吓到摔倒在地时如出一辙。
“师傅，有妖怪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把脸埋在猪八戒宽大的僧袍后面，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丝被冤枉了的小心翼翼。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子，又看了看面前手持金箍棒、浑身金焰怒张的猴哥，一时之间有点犯难。
但他很快就挺起了胸膛，毕竟人家姑娘都躲到他身后了，这保护弱小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
他朝悟空嘿嘿笑了笑，试图当个和事佬：
“猴哥儿，你这火气也太大了。你看看你，都吓到人家小姑娘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把人吓坏了可怎么办？”
“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悟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火眼金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躲在猪八戒身后的白色身影，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妖怪，有本事出来，与俺老孙斗上一斗！躲在呆子后面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金光，金箍棒高举过顶，朝着白晶晶的方向劈去。
这一棒没有任何试探，没有半分留情，棒身裹挟着金色的气焰在雾中撕开一道刺目的轨迹。
猪八戒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半步，手中的钉耙没有举起来，反而往回收了收，他可不想正面挨上猴哥这一棒。
“悟空！”
唐三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担忧，
“且慢动手。”
金箍棒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棒身距离白晶晶的头顶不到三寸，金色的气焰已经舔到了她额前几缕碎发。
白晶晶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嘴唇惨白，眼眶里的泪水越蓄越多，最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在场除了悟空以外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圣僧……我真的不知道那个饼怎么会变成那样。那些食物是我亲手做的，是给我父母吃的，我怎么可能用泥团子去害人？”
“定是山里的妖怪作祟，趁我不注意施了障眼法，把好好的吃食变成了泥团子。”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那动作又柔弱又无助，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若是妖怪，我为什么要害自己的父母？我若是妖怪，我为什么连这位猪师父都打不过？圣僧您明察啊！”
猪八戒听了这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他方才确实没在这女子身上闻到妖气，而且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柔柔弱弱的，哪有妖怪这么怂的？
他又想起方才猴哥分析的那个“聚阴锁灵大阵”——既然这地方妖怪这么多，说不定真有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暗中动了手脚嫁祸给这个村女。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悟空身边压低声音：
“猴哥儿，俺老猪好歹也是天蓬元帅出身，方才上看下看，确实没看出这姑娘身上有妖气。”
“你想降妖除魔俺老猪举双手赞成，可也不能上来逮着一个人就打不是？”
“万一真打错了，师父那性子你也知道，过后又要念经给你超度人家的亡魂，你受得了？”
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微微发紧。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对方的软刀子给算计了。
那妖怪明明就站在他面前，明明就躲在八戒身后，明明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就是她最大的破绽，一个真正的村妇，被他的棒子照着头顶劈下来却不知道躲，这不是胆大，这是有恃无恐。
可他偏偏没法在师父和八戒面前直接戳穿她。
因为他的火眼金睛看得到的东西，他们看不到。
他说的每一句“她是妖怪”，在他们听来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而那个妖怪，用几滴眼泪和一个颤抖的肩膀，就让他的所有攻击都变成了无理取闹。
他若是当着师父的面一棒子砸下去，砸死的是妖怪还好，若砸死了“人”，师父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忽然觉得很闷。
那种闷不是来自于战斗的压力，不是来自于对手的强大，而是来自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感。
他习惯了用拳头和棍棒来解决所有问题，却疏忽了如何在拳头和棍棒都被捆住的时候与人周旋。
他看着八戒那张写满了“别冲动”的脸，看着师父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妖怪哭红的眼角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觉得有一团火在胸口烧得他骨头都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