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知道,猪八戒并非真的被蒙蔽。
八戒是做过天蓬元帅的人,他在天庭见过的人情世故比这山里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
一个年轻貌美的村妇,孤身一人提着菜篮子走在白骨嶙峋、雾气弥漫的荒山野岭,看见三个和尚非但不跑远反而主动凑上来送吃食——这本身就不寻常。
他闻不到妖气,但他的脑子还能转。
只是他也知道,猴哥这几天状态不对,连超一都退不回去,走路都一步一个深坑。
若真和这妖怪撕破脸打起来,猴哥未必讨得了好。
万一猴哥打输了,自己和老沙保护师父都够呛。
不如装个糊涂,把这出戏演下去,平平安安蒙混过关。
他捋了捋自己的刘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胆小鬼”,然后又对自己说,胆小鬼就胆小鬼吧,总不能把师父和猴哥都搭进去。
唐三藏也是这样想的。
他虽然没有火眼金睛,但他在取经路上走了这么多年,见的妖比人还多。
一个村妇在荒山野岭遇到妖怪般的丑和尚却不喊不叫不逃,他不是没有起疑。
只是他看到悟空落地时脚下龟裂的碎石地面,看到悟空握着金箍棒时虎口处微微暴起的青筋和那不易察觉的轻颤,看到悟空眼底那一层连金色气焰都盖不住的疲惫。
那是连续高强度维持超二形态、法力消耗过度带来的蚀骨疲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可以不打就过去,那他这个做师父的,就是做一回糊涂蛋又何妨呢?
至少今晚所有人都能平安地围坐在篝火旁,至少明天早上醒来时,所有人都还在。
可悟空不知道这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知道。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他是齐天大圣,是那个把天捅了个窟窿都没人敢说个不字的孙悟空。
保护师父是他的责任,保护师弟也是他的责任,所有的担子都该由他来扛,所有的危险都该由他来挡。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师父和师弟会反过来想要保护他。
这个念头从来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所以他看到的不是保护,是阻拦。
他看到的不是关心,是软弱。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糊涂蛋师父和怂包师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减负,而是一个心软的圣僧和一个被眼泪骗倒的呆子被妖怪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更愤怒。
山风从白虎岭的崖壁上灌下来,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枯叶,在师徒四人之间打着旋儿。
悟空拄着金箍棒站在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超二形态的气焰比方才又弱了几分,却依然倔强地燃烧着。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塌着,那是被误解的委屈、被阻拦的愤怒、以及连日来法力过度消耗的疲惫共同压出来的弧度。
猪八戒站在师父和大师兄之间,左看看右看看,两只大耳朵不安地扇了扇。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像一头站在两块田地之间的驴——往哪边走都不对。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汗不是热的,是急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是生怕哪个字眼会点燃炮仗。
“猴哥儿啊,你消消气。况且人家姑娘就算是妖怪又怎么样呢?人家也没有做坏事不是?还好心拿食物给咱们,说不定真是个修善道的妖呢。你一定是错怪人家了。”
“你闭嘴。”
悟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压抑,像是火山爆发前地底深处传来的第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金箍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在金色的毛发下泛着白。
沙僧见状,也走上前来。
他向来沉默寡言,此刻却难得开口。
他的声音忠厚而诚恳,一边说一边朝悟空使着眼色,那眼色里的意思是——大师兄,师父不是要跟你对着干,你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别再硬撑了。
“大师兄,这位姑娘看着面善心也善,你会不会是看错了?这荒山野岭的,若真有个什么误会,咱们好好说开便是,犯不着动这么大的气。”
可悟空看到那个眼色,理解的却是另一层意思——连老沙也觉得他该低头,该服软,该去跟那个妖怪道歉。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没有回应。
唐三藏从青石上站起身来。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薄薄的愠色。
他走到悟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九环锡杖轻轻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戒尺敲在木鱼上,带着师父对徒弟的威严和教导。
“悟空,这位姑娘就算真的是妖怪,那她也是一条生灵。佛说众生平等,我不允许你无缘无故地伤害她。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便把金箍棒收起来。”
这句话成了压垮悟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师父,他拼了命去保护的师父,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为一个妖怪求情。
而他呢?
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用法力硬扛头顶这个紧箍里的五指山,每天的辛苦,每天晚上疲惫,每天的难受,他何曾表达过?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自己的师父有朝一日能平安到达西天,是为了让自己的师父不会在半路上被妖怪吃掉。
可他的师父却在为一个妖怪求情。
他的师父却在问他:
“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师父。”
他转过身来。
火眼金睛直直地盯着唐三藏,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嬉皮笑脸的从容,没有了玩世不恭的轻佻,只有一种被伤到了极处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对妖怪的,是对面前这个人的。
“师父,你不会是见她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凡心,所以才会对她百般呵护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每一句话都是被委屈和愤怒淬过火的利刃。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惊,
“不会吧?师父?当然——如果是的话,你就开口告诉我啊。你只要说一声,俺老孙立刻去给你们盖一间大房子,让你好好享受享受生活。至于那什么鬼的去西天取什么劳资鬼的经,那也不要去啦!这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