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冷冽如冰，穿透了金色的气焰，穿透了灰白的雾气，直直地钉在唐三藏脸上。
他的语气从轻飘转为沉重，从嘲讽转为质问，最后一个“好不好”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双火眼金睛里倒映着唐三藏震惊的面容，也倒映着他自己。
“悟空。”
唐三藏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九环锡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个师父被最器重的徒弟用最锋利的话语刺伤之后本能的酸涩，
“你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金焰怒张的徒弟，心里头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无力感。
他这几日找各种借口停下来歇息，他方才不让悟空动手，他装糊涂容忍那个可疑的女子。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不想让他已经这么累了还要去拼命。
可这个猴子，他最得意的大徒弟，他最心疼的悟空，非但不领情，还用最恶毒的话来戳他的心窝。
不理解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说他这个师父动了凡心？
他唐三藏若是动凡心的人，又何必走这十万八千里？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一个是愤怒的火焰，一个是受伤的寒冰。
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连山风都不敢大声喘息。
“师父，您消消气！”
猪八戒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中间，两只手分别朝两边推，活像一头慌忙拉架的熊。
他一边推一边朝沙僧拼命使眼色，那眼色里的意思是——老沙你快来帮忙啊，这俩人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师父，大师兄他也是无心的，你也知道，他这几天没睡好觉，脾气冲了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来来来，猴哥儿，这边有水果，你吃个果子消消火——”
他说着就要去拉悟空的胳膊，被悟空一甩手震退了半步。
沙僧也在另一边扶住唐三藏的胳膊，低声劝道：
“师父不要动气，大师兄性子急您是知道的，他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师徒四人分成两边，中间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肯先退让，谁也不肯先开口。
就在这时，悟空的目光越过唐三藏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唐三藏身后的那个白衣女人。
她的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痕，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翘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悟空，仿佛在说：
你不是火眼金睛吗？
你不是齐天大圣吗？
你奈我何？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方才还柔若无骨地攥着猪八戒衣角的手，在唐三藏背后无声地变了个模样。
白皙的皮肤如退潮般褪去，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五根指骨尖锐如锥，正朝着唐三藏的后心缓缓探去。
悟空的瞳孔猛然收缩。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一道刺目的金色闪电。
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
保护师父。
他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猪八戒，八戒被这一脚踹得横飞出去撞在路边的大石头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然后悟空化作一道金光掠过唐三藏身侧，金箍棒高举过顶，棒身裹挟着超二形态全部的金色气焰，将今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被理解，全部凝成这毁天灭地的一棒。
白骨精没有想到这猴子竟然真的敢毫无顾忌的出手，此时她已经被悟空的金箍棒气息锁定，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如此雷霆一击。
就在这危急时刻，白骨精赶忙运转法力，护住自己隐藏在这肉体内的神魂。
下一刻，毫无意外的，那棒身砸在白骨精这具白色身影的头顶，直接砸穿了那层虚假的皮囊，砸碎了底下的骨骼。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开，像是有人在耳边捏碎了一把干透了的核桃。
白骨精的身体被这一棒从头顶裂到胸口，裂口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骨茬和几缕尚未散尽的妖气。
她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悟空拄着金箍棒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正在迅速腐朽的尸骸，嘴角扯出一个快意的弧度。
然后他看见一道极淡的白光从尸骸的天灵盖中飘出，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
那是她的魂魄。
白骨精修炼千年，肉身虽毁，魂魄却能离体而逃。
“想跑？”
悟空提起金箍棒就要追击。
然后他的脑袋炸开了。
不是被攻击打中，是一种从他头顶正中央的紧箍上猛然炸开的剧痛。
那痛不是钝痛，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将整个颅骨从内向外撕裂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剧痛。
紧箍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边缘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箍身亮起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在燃烧，都在尖叫，都在往他的神识里钻。
与此同时，紧箍内的五指山重量猛然翻倍，那不仅仅是重量的增加，更像是一整座山脉被压缩成了液态的铅，直接灌进他的颅骨，灌进他的脊椎，灌进他每一根骨头的骨髓深处。
唐三藏只念了三句咒。
他盘坐在青石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出了紧箍咒的前三句。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双合十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念这三句咒，不是要惩罚悟空。
他是想让他停下来，不要再追了。
那妖怪已经被打跑了，穷寇莫追，这里还是对方的巢穴，几人赶紧过山才是要紧事。
可他能用什么方式让这只倔了五百年的猴子停下脚步？
讲道理吗？
他刚才讲了，差点被悟空用话捅穿心窝。
下命令吗？
悟空正在气头上，根本不会听。
他唯一能用的，只有这个紧箍咒——不是惩罚，是拉住他。
可悟空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头顶传来的剧痛正在一寸一寸地瓦解他的意志。
他的金箍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棒身上的金光黯淡了几分。
他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嵌进头发里，指甲在头皮上抓出几道血痕。
他的膝盖开始打颤，然后轰然跪地，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将两块青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想喊，想吼，想告诉师父别再念了。
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