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气焰在他周身疯狂地明灭,每一次膨胀都被紧箍的力量压回去,每一次收缩都让他浑身痉挛。
他的脊椎被那股重力压得咯咯作响,每一节椎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压向地面,从跪姿压成了蜷缩,从蜷缩放成了匍匐。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头颅即将被压碎的时候,疼痛戛然而止。
紧箍的金光缓缓黯淡下去,收回到箍身的梵文之中。
他只觉头顶一松,浑身瘫软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在碎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山风重新开始流动。
谁也没有说话。
师徒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整座白虎岭。
悟空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去捡金箍棒,也没有看唐三藏。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到路边,背对着所有人,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背影看起来仍然倔强,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单薄。
唐三藏从青石上站起身来。
他看着悟空那个缩在石头上的背影,嘴唇动了几次,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叹息极轻极长,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然后他转向猪八戒,声音平静而克制,只是克制底下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八戒,把那位女施主的尸体埋了吧。不要让她暴尸荒野。”
猪八戒捂着被踹疼的肋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蹲在石头上的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抄起九齿钉耙,在地上刨了个坑,将那具已经腐朽得只剩骨架的尸骸推进坑里,用土盖上。
埋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坑边,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坑埋的不是妖怪,是别的什么东西。
唐三藏翻身上了白龙马,沙僧挑起担子,猪八戒扛起钉耙。
悟空没有回头,却在那熟悉的马蹄声响起时无声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走在最前面探路,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沉,一步一个脚印,踩得碎石地面嘎吱作响。
师徒四人继续上路,和来时一样,又和来时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的白骨府内,
白骨精踉跄着冲进自己的闺房。
她的魂魄勉强凝聚成人形,却已淡薄得近乎透明,刚走到门口便再也支撑不住,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捂住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青石地砖上。
那血是暗红色的,混着点点金光。
那是金箍棒上附带的功德之力,专摧神魂,诛灭妖魔而不沾因果。
寻常妖怪挨上这一棒,形神俱灭都是轻的。
她若不是修炼千年、根基深厚,加上及时以灵魂脱壳之术遁走,此刻早已是一堆真正的枯骨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身子一软便倒了进去。
锦被上绣着并蒂莲,红烛还燃着昨夜未尽的烛泪,窗台上那盆她亲手种的兰花还开着。
可她此刻连抬手摘一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肋骨都在隐隐作痛,被金箍棒砸裂的魂体尚未完全弥合,功德之力仍在持续蚕食她的妖力。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玉书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到了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又看到了床上那个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女人,瞳孔剧烈收缩。
然后他做了一件白骨精没有想到的事。
他快步走到床边,没有质问,没有犹豫,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将左腕的袖子往上一捋,锋刃抵在腕口上就要割下去。
白骨精猛地伸手捂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却死死攥住他的袖口不让他动。
那把匕首被她挡在离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锋刃映着烛光,在她惨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相公,不……不用这样做。妾身休息休息就好了。你去给我倒杯水就行。”
“你喝点血。”
玉书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他的手腕被白骨精按着,用不上力,却依然没有放下匕首的意思,
“你每次受伤喝了血都能好得快些,上次也是这样。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光喝水有什么用?”
他说着又要去割手腕,动作执拗得像个不听劝的孩子。
白骨精看着他焦急的面容,看着他那双从来不肯在她面前流露半分温柔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惊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混着血腥味和功德之力,又甜又苦。
她终究没有再拦他。
玉书将手腕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红的血液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她轻轻含住那道伤口,只吸了两口便将他的手腕推开,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按住伤口。
帕子上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是他们成亲那年她亲手绣的。
那两口血带着他的体温滑入喉咙,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融进她受损的魂体之中。
人血对妖来说是大补之物,更何况是这个她爱了五年的男人,是车迟国的王子的血。
妖力开始缓慢恢复,功德之力的侵蚀也被暂时抑制。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安宁。
“相公,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被金箍棒砸碎的那部分魂魄还在隐隐作痛,功德之力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可此刻他的手还被她握着,她忽然觉得那伤也没那么疼了。
“晶晶,你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
玉书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着面前这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问出了那个他忍了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你告诉我。”
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恐惧和排斥,而是一种更深的、发自肺腑的忧虑。
就算她是妖,就算她骗了他五年,她也是他的妻子。
这五年里她没有害过他,没有害过车迟国的百姓,反而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三天三夜,在他思乡时给他画车迟国的山水,在他深夜读书时给他端参汤。
这些都是真的。
做不得假。
白骨精抿了抿嘴唇,将视线移向红烛跳动的火焰。
她想说谎,想编一个借口糊弄过去,可谎话还没出口就被喉咙里那股血腥味噎了回去。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低哑而破碎:
“妾身……妾身听说唐僧路经此地。”
“他是十世修行的金蝉子,若能得他一片血肉,妾身的修为便能大增,说不定……说不定妾身就能彻底化去这具白骨之身,变成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到那时候,相公,妾身就可以为你生儿育女,可以陪你一起变老,可以在你白发苍苍的时候还是人的样子牵你的手。妾身不想再做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