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说话时眼睫低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像一个犯了错等着受罚的孩子。
就是这副模样,让他五年前在车迟国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挪不开眼。
他当时不知道她是妖,只知道这个站在人群中看花灯的女子,笑起来比灯还好看。
后来他在山中遇险被她所救,她将他带回洞府照顾。
知道她是妖的那天,他跑了,被她追回来。
又跑了,又被追回来。
跑了五次,追回来五次。
他觉得自己可笑,又觉得自己可悲,可此刻看着这张惨白的脸,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要再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可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他的声音沙哑而恳切,是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笃定,
“你是打不过他们的,那和尚身边有高手护着。你这样去,是送死。”
“我们这样也挺好的,我不走了,我真的不走了。你别再去找那个唐僧的麻烦,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白骨精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说“我不走了”。
没有害怕,没有嫌弃,没有一觉醒来人去楼空的冷被窝。
她等了五年,等到的是这三个字。
可她的这具冰冷的、靠法力维持的、只要散去妖力就只剩白骨的身体,配不上这三个字。
她的眼眶红了,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像新婚那夜:
“好,妾身答应你。”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在他胸口停了片刻,感受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然后她垂下眼睫,
“相公,妾身有些累了,想歇息了。”
玉书没有动。
他知道她又在骗他。
每次她撒谎的时候,睫毛都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沾了露水。
他没有戳穿,只是沉默地等着。
白骨精见他不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爱,有愧,有想让他快走的急切,也有想让他永远留下的贪婪。
她将这些情绪全部压下去,换上一个她练了五年的、妩媚中带着俏皮的微笑,眼波流转间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怎么,莫不是相公又想和妾身同眠共枕了不成?”
玉书看着她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发酸,却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就算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她也不会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躺在床上,大红的嫁衣还穿在身上,凤冠已歪在一边,长发散在锦被上,像一朵凋谢了一半的墨莲。
她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呼吸轻而浅。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和虚弱,只有一片冷冽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她缓缓坐起身来,抬手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惨白、眼底燃烧着幽光的女人,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只有吃了唐僧肉,我才能彻底拥有血肉之躯。我才能为你生儿育女,才能陪你一起变老。才能让你在知道我是妖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堂堂正正地牵我的手走在阳光下。对不起,相公——妾身不能放弃。”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便如融化的蜡般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地底。
她穿过土层,穿过岩石,穿过千万年来沉积的腐朽与寂静,直达白虎岭地底最深处的阴脉核心。
她变回原形。
那是一具晶莹如玉的白骨,盘膝坐在阴脉交汇之处。
周围的山体深处,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阴煞之气如潮水般朝她涌来。
那些阴煞之气灰黑粘稠,裹挟着葬身于此地的无数生灵的怨念与不甘,从每一道岩缝中渗出来,钻进她骨骼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骨缝。
她的骨骼在阴煞之气的浸润下发出幽冷的光芒,从惨白变成银灰,从银灰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妖异的淡紫色。
被她炼化了三分之一阴煞之气的白虎岭在微微颤抖,山上的雾气更浓了,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等她重新从地底浮上来时,魂体已然重聚,伤处的功德之力已被阴煞之气强行压制下去,苍白的面容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修为非但没有因受伤而倒退,反而在炼化了白虎岭三分之一的阴煞之气后又有精进。
可她清楚地知道,即便自己吸收了如此庞大的阴煞之气,仍然远远不是孙悟空的对手。
那只猴子的力量太过恐怖,哪怕此刻看起来疲惫不堪、发挥不出全部实力,那一棒也差点让她形神俱灭。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那师徒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她看出来那和尚心底慈悲,心软耳根也软,也看出来了那猴子脾气倔犟,受不得委屈,更看出来了那头猪和那个沙和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只要她能在那师徒之间制造更多的裂痕,让那和尚不再信他的徒弟,让那猴子不再护他的师父——她就有机会。
到那时,唐僧肉便唾手可得。
次日清晨,师徒四人继续上路。
悟空依然走在最前面开路,昨夜的事谁也没有再提,可那道无形的裂痕还在。
猪八戒几次想开口活跃气氛,话到嘴边都被沉默压了回去。
沙僧低头挑着担子,不时抬眼看看大师兄的背影,又看看师父端坐在马上的沉默侧脸,暗自叹了口气。
唐三藏捻着佛珠,嘴唇微动,却没有念出声音。
他想起昨天自己念紧箍咒时悟空那双充血的眼睛,心里堵得慌,几次想开口跟大徒弟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他是师父,师父不该向徒弟道歉。
训斥?
他昨天已经训斥过了,差点把悟空训到地里去。
他只能沉默地骑着白马,数着佛珠,等时间来修补这一切。
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摊。
那茶摊搭得简陋而温馨,几根竹竿撑起一片粗布棚顶,棚下摆着两张方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把陶壶和几只粗瓷碗。
炉火烧得正旺,铜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茶香混着炉火的烟火气弥漫在清冷的山风里。
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这样一个茶摊就像是沙漠里的绿洲,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坐下来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