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远远便望见了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他这一路走来,心里装着和悟空的那场争执,喉咙干得发紧。
看到那茶摊,看到那热气腾腾的茶壶,只觉得口干舌燥更甚了几分。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缰绳朝茶摊走去。
“赶了这许久的山路,大家都渴了。先去喝碗凉茶歇歇脚,再抓紧赶路,天黑之前务必走出这片白虎岭。”
悟空站在路口,火眼金睛透过那层薄薄的茶棚布帘,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炉边忙碌。
那身影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动作迟缓而慈祥,正用一块抹布擦拭着桌上的粗瓷碗。
他看到了那个老妇人转过脸来,用一双浑浊却和善的眼睛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然后热情地招了招手。
他当然认得这双眼睛。
昨天在唐三藏身后露出骨爪的那个女人,昨天在猪八戒身后冲他得意挑衅的那个女人,昨天被他打碎肉身又从魂魄状态逃走的那个人——此刻换了一副老妇人的皮囊,正站在茶摊前笑盈盈地迎接他们。
他的金箍棒在耳中微微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想开口阻止师父。
但他想起了昨天——想起了自己那几句刻薄话之后师父脸上受伤的表情,想起了紧箍咒念动时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剧痛,想起了那道跪在地上被压得抬不起头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胸,用那双冷得能结冰的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个老妇人的一举一动。
那老妇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颤巍巍地从茶摊里迎了出来,干枯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堆满了山里人特有的淳朴笑容。
她的背弓得很深,走路时一只手撑着后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小心,活脱脱就是一个操劳了半辈子、落下满身毛病的老母亲。
“几位师父,快请坐,快请坐。这大热的天赶山路,渴坏了吧?老太婆这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翻开几只粗瓷碗,拎起铜壶,给每人倒了一碗凉茶。
唐三藏在长凳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是寻常的山茶,没有任何怪味。
他放下茶碗,双手合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阿弥陀佛。老人家,贫僧乃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这两位是贫僧的徒弟。路过宝地,想向老人家化缘几碗凉茶,多有叨扰。”
“哎哟,大唐来的高僧!”
老妇人惊呼一声,双手合十朝唐三藏拜了拜,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老太婆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高僧。几位师父想喝多少喝多少,茶水管够,不要钱。若是饿了,屋里还有几个粗面馒头,一并给师父们拿来。”
说着便要起身去屋里拿。
“老人家不必客气,几碗茶便足够了。”
唐三藏连忙道谢,然后转向悟空。
他看到悟空蹲在石头上,双臂抱胸,脸别向一边,那模样像是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很久却又不肯低头的倔猫。
他心头微微发酸,端起一碗茶,起身走到悟空面前,将茶碗递了过去。
“悟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悟空的耳朵。
没有了昨天的威严,没有了紧箍咒念动时的冷硬,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还在为昨天的事憋着气,也知道自己那句“大逆不道”说重了。
他是师父,不该说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为师昨日言语过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为师修行不足,不该对你动怒。”
悟空蹲在石头上,双手抱胸,脸别向一边,耳朵却一直在听着师父的动静。
他本以为师父走过来是要教训他,可他听到的却是那句——“为师昨日言语过重”。
他所有的坚硬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别别扭扭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不是平时那种蹦蹦跳跳的跳法,而是一种乖乖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滑落。
他跳下石头,翻个跟斗,正正经经地在长凳上坐好,接过茶碗,低着头,看着碗里倒映着自己那张毛茸茸的脸。
“俺老孙也有错。”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茶碗底下传上来的,
“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是俺老孙的师父,俺老孙……不该那样说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唐三藏,手指在碗沿上磨来磨去,金色的气焰在周身柔和地跳动,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他端起茶碗,往师父那边递了递,茶碗边缘轻轻碰在唐三藏的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师父,喝茶。”
唐三藏微微一怔。
他看着面前这只低眉顺眼的猴子,看着那只递过来的茶碗,碗里的茶汤还在微微晃动,映着从棚顶漏下来的几缕天光。
他将自己的茶碗也端起来,轻轻碰了回去。
“你也喝茶。”
两个茶碗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粗瓷与粗瓷相触,茶汤在碗中荡开一圈涟漪。
没有道歉的长篇大论,没有忏悔的声泪俱下,只有两个字——喝茶。
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东西:
为师不怪你了,师父我也不该说那些话,这事翻篇了,你还是我的大徒弟,我还是你的师父。
师徒两人端起茶碗,各自饮了一口。
那口茶微苦回甘,像是咽下了所有的不快,只剩下茶香在唇齿间流连。
猪八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咱俩也碰一个。昨天拉架拉得俺老猪腰都快断了,这碗茶算是犒劳犒劳自己。”
“二师兄,昨天还真是多亏了你啊!”
“那还用说!不过以后猴哥和师父再吵架,俺老猪可再也不当和事佬了——除非给俺加个鸡腿。”
他话音未落,一个粗瓷碗已经凑到了他面前,碗里盛的是刚倒好的凉茶。
“二师兄,老沙我敬你!”
沙僧端着茶碗,那张白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两人笑了笑,相互碰了一下。
猪八戒嘿嘿一笑,用力碰了过去:
“还是老沙够意思!”
两个茶碗在空中碰撞,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两人相视一笑,仰头各自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