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茶摊上其乐融融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位老妇人颤巍巍地从茶棚里又端出一盘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浑浊的眼睛在师徒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最终还是在桌边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膝上，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
“几位师父，老太婆想向你们打听个事儿。不知几位师父在路上，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年轻女子？”
“那是老太婆的女儿，她叫白晶晶。她每天都会去集市买些新鲜果子回来，这山里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
“可今天——迟迟没见她回来。老太婆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怕她出了什么事。”
她说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活脱脱就是一个担心女儿安危的老母亲。
那双眼睛太真了，真的连桌子底下的蚂蚁都会为她的担忧而心疼。
桌上喝茶的声音戛然而止。
猪八戒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沙僧低头看着桌面，唐三藏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了每个人的肩上。
老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桌上的气氛变化，只是自顾自地念叨着。
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倾诉：
“我那女儿啊，从小就懂事。别人家的闺女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呢，她就已经会踩着板凳给爹娘做饭了。”
“她做的蒸饼最好吃了，又白又软，芝麻点得圆圆的，村里人都夸她手艺好。”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不是因为流泪，是因为习惯了，是母亲说起女儿时本能的温柔，
“老太婆这一身老毛病，腿脚不好，腰也不好，干不了重活。她爹更不中用，常年躺在床上，药就没断过。这些年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又要干活又要照顾我们两个老不死的。”
“老太婆我啊，有时候就在想，要不是我们两个老东西拖累着，她早该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了。”
“可那丫头从来不说苦，每天从地里回来还给我按腿，说娘你别担心，女儿不累。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给她爹治腿，然后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女儿给她洗脚，说着女儿给她缝棉袄，说着女儿过年时用攒了一年的铜钱给她买银簪子。
她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真，每一件事都那么实在，实在到猪八戒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实在到沙僧把脸深深地低了下去，实在到唐三藏捻佛珠的手指停了片刻。
他们想起了她女儿，那个叫白晶晶的女子，可她在昨天被悟空一棒打死了。
“这位圣僧，”
老妇人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满是期盼的眼睛看向唐三藏，
“您怎么忽然闷闷不乐了？可是老太婆说错了什么话？”
“没有没有！”
猪八戒慌忙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堆得又快又紧，
“老人家您别多心。我师父他慈悲为怀，听到老人家如此遭遇，心生怜悯，替您难过呢。”
他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可除了这话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说“你女儿昨天被我大师兄一棒子打死了”？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师父。
唐三藏的双手还合十在胸前，面色平静如常，捻着佛珠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发白。
这世上最难过的坎，不是妖怪的爪牙，不是崎岖的山路，而是你打死了人家的女儿，还坐在人家的茶摊上喝茶。
你甚至分辨不清，那茶碗里装的到底是茶，还是一个母亲无心的眼泪。
老妇人听了这话，双手合十朝唐三藏拜了拜，连声说高僧慈悲。
然后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说屋里还有几个刚蒸好的粗面馒头，要给几位师父一并拿来。
她的背弓得很深，转身时还得扶着桌沿才能站稳。
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步走向茶棚低矮的房门，每一步都踩在沉默上。
悟空将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唐三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昨日的愤怒和倔强，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平静的了然。
然后他大步朝着老妇人的方向走去，推开了那扇矮门，走进茶棚深处，门板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唐三藏看着悟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猪八戒和沙僧，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八戒，那夫人可是妖怪变的？她的身上可有妖气？”
猪八戒摇了摇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压低声音道：
“师父，俺老猪看不出来。”
“这老妇人身上没有妖气——至少俺老猪这两只眼睛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认真，
“不过，师父啊，俺老猪的鼻子还没坏。那老妇人身上的香味，和昨天那个晶晶姑娘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俺老猪吃过那么多家斋饭，闻过那么多胭脂水粉，不会记错的。”
“这又能说明什么？”
唐三藏微微皱眉，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
“毕竟人家本来就是母女，有一样的香味也没什么吧？”
沙僧从旁边探过身来。
他向来沉默寡言，此刻却难得地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不想被任何人听到，却字字清晰得不容置疑：
“师父，并非如此。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人，就有不一样的味道。”
“哪怕是母女，哪怕是亲姐妹，她们身上的气息也都有差别。”
沙悟净想了想，继续道：
“就像大师兄身上永远是桃子和阳光的味道，二师兄身上永远是饭菜的香味，师父您身上是檀香。”
然后小心的朝着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昨天那位晶晶姑娘和今天这位老夫人——她们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半点差别都没有。”
唐三藏沉默了一瞬，将佛珠在腕上绕了两圈，忽然抬起头来，朝猪八戒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里的意思是——你猴哥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
去帮忙。
与此同时，茶棚里间。
灶台里的火早已熄灭，锅里的水也没有烧开，案板上的几个粗面馒头已经放得干裂了口子。
这个茶摊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卖茶的。
它是用来卖唐僧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