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在悟空推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一把掐住了老妇人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抵在墙上。
手指深深嵌进那层皱巴巴的皮肤里,没有血,没有挣扎,只有一截冰凉的、硬邦邦的、分明不是血肉之躯的触感。
他的火眼金睛近在咫尺地瞪着老妇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嘴角挂着他惯常的、对妖怪专用的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像野兽在猎物的耳边低吼。
“妖怪,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老妇人没有像昨天那样惊叫,没有像昨天那样落泪。
她只是被掐着脖子抵在墙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与这副苍老皮囊完全不匹配的、属于昨天那个年轻女子的、妖异而冷艳的笑容。
“不愧是齐天大圣,果然有几分手段。”
她试图挣脱,却发现悟空的那只手如铁箍般禁锢着她的咽喉,竟无法挪动半分。
“我就知道,换了身皮囊,也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
“既然知道俺老孙的身份,你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悟空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深深嵌进那层枯皱的皮肤里。
他能感觉到底下那截骨骼在微微颤动——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某种近乎亢奋的期待。
这让他更加愤怒。
一个昨天差点被他打死的妖怪,今天凭什么还这么嚣张?
“孙悟空,你师父可还在外面坐着。”
“他一向慈悲为怀,最见不得滥杀无辜。昨天你当着他的面打死了他护着的人,他念了紧箍咒。今天你要是再当着他的面掐死这位老妇人——你说他还会不会念?”
白骨精歪着头,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绽开一个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得意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年轻而锐利的光,
“你总得替你师父想想吧。他一辈子以慈悲立身,可他的大徒弟却是个杀人如麻的妖怪。你每打死一个‘人’,他的佛心就碎一分。你要让他碎到什么时候?”
悟空的手指僵住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和师父碰杯时那声清脆的声响,想起师父那双满是疲惫和歉意的眼睛,想起那句:
“是为师修行不足”。
师父向他道歉了。
师父从来没有向他道过歉。
那是他认识的唐三藏第一次说“为师昨日言语过重”。
他不能这么快就把师父的心再伤一遍。
见悟空犹豫了,白骨精眼中的得意更盛。
她等的就是这个,不是孙悟空的愤怒,而是孙悟空的犹豫。
因为愤怒只会让这只猴子更可怕,而犹豫能让他手足无措。
她趁他手指微松的一刹那,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身体如游鱼般滑出门外,踉踉跄跄地朝茶摊前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救命啊圣僧!圣僧救命啊!那个猴长老要杀我!”
她跌跌撞撞地从茶棚里冲出来,灰白的头发散了一肩,围裙歪在一边,满脸都是惊恐欲绝的泪水。
她看见猪八戒正好迎面走来,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一头撞进猪八戒怀里。
然后她被猪八戒那圆滚滚的肚皮反弹了出去,整个人跌坐在地,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猪八戒只觉得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迎面撞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肚皮弹了个踉跄。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个跌坐在地的老妇人,脑子里还在想:“这老太太跑得还挺快”。
然后他看见一道金光从茶棚房里急射了出来。
悟空从门内飞身而出,金箍棒已在手中,棒身裹挟着金色的气焰,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弧线。
他没有去看跌坐在地的老妇人,没有去看正捂着肚子一脸茫然的八戒,只是将棒尖对准那个还在演戏的白色身影,一棒刺出。
金箍棒穿透了老妇人的胸膛。
裂口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骨茬和几缕尚未散尽的妖气。
老妇人的身体在倒地的一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灰白的头发化为青丝,干枯的皮肤变得光滑,佝偻的身形变得窈窕。
转眼间躺在碎石地上的已不是那个满脸皱纹、絮絮叨叨念叨着女儿的老妇人,而是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年轻女子。
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容与昨天被埋进土里的那具尸骸,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面容比昨天更加苍白,更加透明,像是被这一棒掏空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生机。
猪八戒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脸,握着钉耙的手微微发紧。
他不是没猜到,只是当真相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被撕开时,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难受。
那老妇人方才还在念叨她女儿,每一个字都那么真。
真到让人差点忘了,她和她口中那个孝顺的女儿,本就是同一个人。
然后一道极淡的白光从尸骸的天灵盖中飘出,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
她的魂魄比昨日更加虚弱,那道淡白的光影已经近乎透明,却依然倔强地不肯散去。
“猴哥儿,她还没死!”
猪八戒大喝一声。
“师父小心!”
沙僧当即站起身护住唐三藏。
唐三藏双手合十,面色苍白,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白骨精的魂魄从碎裂的尸骸中飘出,淡白的光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纱。
金箍棒上附着的功德之力仍在蚕食她的魂体,功德金光如附骨之蛆般在她虚幻的轮廓上灼出点点焦痕,每一道焦痕都在往外冒着黑烟,每一次灼烧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已是强弩之末,千年道行被那猴子两棒打得七零八落,阴煞之气也耗去了大半。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五年的夫妻情分因为一句“人妖殊途”就化为泡影,不甘心明明唐僧肉就在眼前却两次都被那猴子坏了好事,不甘心就这样窝囊地逃回白骨洞,继续做一具没有体温的白骨。
既然杀不了猴子,那就直接杀唐僧。
她咬着牙,将所有残余的妖力全部灌入魂体,将那道淡白的光影压成一支无声的箭矢,趁着悟空还没来得及反应,朝着唐三藏的方向疾射而去。
她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悟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快到唐三藏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灵魂状态的她,本就是凡人肉眼无法窥探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