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看不到那道逼近的白光。
沙悟净也看不到。
唐三藏自然也是看不到的,此时的他双手合十,正抬头望向悟空坠落的方向,口中还低低地念着什么。
他们三人只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前方扑面而来,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却不知危险已近在咫尺。
可悟空看到了。
他火眼金睛透过金色的气焰和灰白的雾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道射向师父的淡白光影。
他将金箍棒猛地掷了出去。
不是朝那道魂魄直接砸——来不及了,对方已经离师父太近了。
金箍棒在空中翻了几圈,棒身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嗡鸣,然后咚的一声扎在唐三藏身前三尺处,深深嵌入地面。
棒身上的金色梵文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每一道纹路都在喷薄着刺目的金光,金光化作一面弧形的光罩,将唐三藏完整地笼罩其中。
白骨精的魂魄刚好撞在那面光罩上,撞了个正着。
功德金光与阴煞妖气碰撞的瞬间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金色的电弧与灰白的残烟在空气中疯狂撕扯。
白骨精的魂魄被弹飞出去,魂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被光罩灼烧的部位还在冒着焦臭的黑烟,半边魂体都被烧得透明了几分。
悟空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一口气,胸腔猛然膨胀。
三昧真火在他喉咙深处凝聚,赤金色的火光从唇齿间溢出,将周围的灰白雾气烧得嗤嗤作响,将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烧出了一条干净的通道。
他盯住那道正在空中翻滚的淡白残影,就要将口中这口真火喷出去,将她彻底炼化,让她连魂魄都做不成。
然而,那道魂魄钻进了地面。
不是遁入土中那种缓慢的渗透,而是像鱼入深海般瞬间没入岩层,连一丝残影都没有留下。
地面严丝合缝,碎石依旧散落,连一片枯叶都没有被掀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悟空口中的三昧真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赤金色的火舌从他嘴角和鼻翼两侧溢出,在地面上烧出几个焦黑的浅坑。
他双手撑地想要借力追击,可刚发力便觉手臂一阵酸软,掌心一滑,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维持了这么多天的超二形态,连番激战,又被紧箍咒折磨,大半法力都被头顶那座无形的大山压着,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要靠意志力来硬撑。
他单膝跪在碎石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从喉咙里倒灌出来,烧得嗓子生疼,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碎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湿点。
“那妖怪已经跑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带着强撑的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军情。
唐三藏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扶悟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扶,他怕悟空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怕自己的手被甩开。
可他没有收回手,只是让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停在悟空触手可及的距离。
“悟空,你可有受伤?方才那妖怪……”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一个箭步冲到两人身边,连气都顾不上喘就连珠炮般问道:
“猴哥儿你咋样了?那妖怪跑了?往哪跑了?她还敢回来不?你放心,有俺老猪在,谁都别想动师父一根汗毛!”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九齿钉耙,在灰白的雾气中抡得虎虎生风。
可他说这话时声音发虚,额头上还挂着方才被悟空踹飞时蹭破皮渗出的汗珠,九齿钉耙舞得再威风,也掩不住他眼底那抹极力压制的恐惧。
他是害怕的,可害怕归害怕,他就站在师父面前,没有退后半步。
唐三藏将悟空交给八戒搀扶,自己翻身上了白龙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金箍棒插进地面的那个深坑和坑边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沉静底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后怕。
“走吧。那妖怪被重伤至此仍不死心,可见对我等执念极深。为今之计,速速离开她的地界方是上策。”
师徒四人加快了脚步,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一路向前。
没有人再提休息的事,没有人再提喝茶的事,连八戒都闭上了嘴闷头赶路,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单调地重复着。
然而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白虎岭的群山在雾霭中层层叠叠地延伸,每翻过一道山梁,前方还有另一道更高的山梁,像是这座山岭在故意和他们作对,要把他们永远困在这片被阴气笼罩的土地上。
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最后连骑在白龙马上的唐三藏都只能看到马头前方不到数丈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腥味越来越重,像是含了一块生锈的铁在舌根底下,每个呼吸都带着隐约的锈味。
路边的骨白色怪石在雾中影影绰绰,每一块都像是一具蜷缩的尸体,每一块都像在雾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然后那些怪石动了。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是那些嶙峋的白石真的在动。
一块形似肋骨的白石从地面缓缓隆起,石面上裂开几道细缝,暗黄色的骨骼从裂缝中挤出来。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越来越多的尸傀从路边的山石中、从枯死的树干里、从地表的裂缝下爬了出来。
它们的骨骼参差不齐,有的是完整的骷髅,有的还挂着几缕灰黑色的腐肉,有的甚至刚被拼凑起来,关节处的骨茬还磨得嘎吱作响。
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地堵在山道两侧,在灰白的雾霭中连成一片暗黄色的骨海。
它们没有冲锋,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朝山路中央的师徒四人逼近,动作机械而整齐,像一支被同一个意志操控的亡灵军团。
猪八戒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将悟空往自己身后一推,抄起九齿钉耙横在身前,两只大耳朵绷得笔直,浑身的肥肉在这一瞬间全部进入了战斗状态。
“猴哥儿你撑着点,这些小喽啰交给俺老猪!”
他猛冲上前,钉耙一个横扫千军将最先扑上来的三具尸傀砸得粉碎,骨屑横飞中又反手一耙将另一具从天灵盖凿到脊椎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