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齿钉耙在他手中舞成一轮银光，正面撞上来的尸傀就像被卷进磨盘的谷壳，一具接一具化为碎骨。
他打得虎虎生风，吼声震天，可尸傀的数量太多了。
他刚清理完左边，右边又涌上来十几具；刚扫完前路，后方的山石里又钻出新的。
沙僧将行李往地上一扔，降妖宝杖横握在手，背靠着白龙马的侧腹，用脊背和宝杖为师父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那些绕到侧翼偷袭的尸傀不断从雾中扑出来，从侧面、从背后、从任何他视线不及的角度。
他宝杖狂舞，将一具又一具试图靠近白龙马的尸傀砸成碎片，杖身与骨骼碰撞的闷响在雾中不断炸开，骨屑如雪花般飘洒在他肩上。
可总有漏网之鱼。
一具尸傀从他身后的树冠上倒挂而下，骨爪直刺唐三藏后心，沙僧回身一杖将其击飞，自己的后背却被另一只尸傀划开了僧袍，皮肉翻开，渗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他一声没吭，只是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稳稳地站在师父身侧。
悟空站在白龙马旁，金箍棒拄在地上。
他的呼吸仍然粗重而紊乱，超二形态的金色气焰在周身明灭不定，握棒的虎口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冲出去打杀这些妖魔了，他要留着所剩不多的法力应对那个还没出现的正主。
可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他忽然提起金箍棒，猛地向地面一顿，棒尾砸在碎石地上炸开一圈金色的冲击波，将一具刚从地底伸出来的骨爪连同它藏身的岩缝一起震得粉碎。
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不断用金箍棒砸碎那些从地下偷袭的骨爪，不断用三昧真火将那些试图从两侧包抄的尸傀烧成灰烬。
他分明已是连站都站不太稳了，却依然挡在白龙马前，一步不退。
师徒四人就这样在尸潮中艰难前行。
八戒在前面开道，钉耙一耙接一耙地砸下去，每一耙都砸碎数具尸骸，每进一步都要清开一大片骨海。
沙僧护着侧翼和后方，宝杖舞得密不透风，身上已多了好几道伤口，他却只当是被蚊子咬了。
悟空拄着金箍棒守在师父身边，用最小的动作解决最大的威胁，每次出棒必有一具尸傀应声而碎，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力气。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商量，却在最慌乱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同一个队形，没有让任何一具尸傀靠近白龙马三尺之内，也没有让任何一个队友落下。
就在这时，一座小屋出现在前方的雾霭中。
不是茶摊那种简陋的棚子，而是一座真正的、四四方方的、有门有窗的屋子。
屋前挂着一盏油灯，暖黄的灯光在灰白的雾霭中晕开一小片光亮，将雾气都染成了柔和的琥珀色。
周围的尸傀在距离屋子数十丈的地方便不再靠近，它们焦躁地在那一圈光晕外围徘徊，骨骼摩擦的嘎吱声此起彼伏，可就是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这光晕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那些疯狂的骷髅挡在了外面。
尸傀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潮一样将他们团团围住，唯一的缺口就是那座小屋。
它们没有冲进那个缺口，只是一点一点地收紧包围圈，用潮水般的攻势将他们往那个方向逼，每往前推一步，师徒四人就离那座小屋更近一步。
“师父！”
八戒一耙挥开面前三具尸傀，回头喊道，
“前面有间屋子！咱们先进去避一避！这尸傀太多了，俺老猪的钉耙都快抡冒烟了！”
沙僧也看向唐三藏，目光里带着恳切。
他身上已经挂了好几道伤口，虽然都不深，可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悟空盯着那座屋子看了几秒，眉头拧得死紧。
周围全都是阴气，可那屋子却散发着温暖的光，在这片被阴煞之气笼罩的白虎岭里太过反常，就像是沙漠里忽然出现了一潭清水，不是海市蜃楼，就是设好了陷阱等着猎物上钩。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疲惫到近乎苍白还在用宝杖苦苦支撑的沙僧，又看了一眼还在奋力挥舞钉耙的八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金箍棒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默默收起了所有反对的话，只是将金箍棒握得更紧，护在师父马前，随着队伍一起朝那座小屋退去。
八戒率先冲进屋子。
屋内的陈设简陋而整洁。
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搁着一把扫帚，灶台上的锅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倒扣的粗瓷碗。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寻常山民的家。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叟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方桌前，脊背佝偻，灰布衣裳洗得发白，正低头慢悠悠地剥着一颗橘子，橘子皮在桌上摊成一小堆，干枯的手指剥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这颗橘子身上。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橘子，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张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老人家特有的、和善而缓慢的笑容，似乎想说“几位师父请坐”。
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道寒光在屋内的烛火下一闪，九齿钉耙从半空中落下来，九个耙齿整齐地嵌进了老叟的天灵盖。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狭小的屋内炸开，老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还没从和善转为惊愕，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橘子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腿边，停在一片慢慢洇开的暗红血迹里。
猪八戒一改平日里温吞的模样，动作快得连悟空都没来得及拦。
他拔出钉耙，又抡起来朝地上的尸体补了一下，喘着粗气，大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两侧，一双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那尸体软塌塌的，一动不动，脑袋上的窟窿还在往外渗着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确认对方是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连抽搐都没有。
“师父！不用怕，那妖怪被俺老猪一钉耙打死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咧嘴一笑，胸脯挺得老高，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像是在等着被夸奖。
唐三藏和沙僧正扶着悟空跨过门槛。
就在猪八戒得意地拍着胸脯的时候，地上那具老叟的尸体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神经反射，而是从那个被钉耙凿开的颅骨裂口处，涌出了一团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灰白色妖气。
妖气在空中急速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白骨精。
她的魂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不再是之前那种风一吹就散的模样，而是如同实质般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白虎岭地下所有剩余的阴煞之气都被她在方才那片刻之间吸入体内，她不是在逃跑，她是在完成自己的最后一次突破。
她将这整座山的阴脉全部炼化为自己的力量，然后藏进这具老叟的尸体内，等着猎物的到来。
她的身影在猪八戒背后无声地升起，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魂体表面流转着一层诡异的紫色光芒，那是阴煞之气被炼化到极致才会出现的煞罡。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连挨两棒就差点形神俱灭的白骨精，而是一个真正将整座白虎岭炼化为自身领域的尸魔。
“八戒！你身后——”
唐三藏的声音变了调。
沙僧的眼睛瞪得滚圆，降妖宝杖已握在手中，却因为要保护师父和大师兄而没有机会冲过去。
他们同时指向猪八戒身后，手指在发抖，喉咙里却发不出第二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