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猛地发力。
他想一鼓作气把悟空的手腕压下去,速战速决。
可他发现自己仿佛在掰一座山。
那座山沉默地立在那里,不摇不晃,不紧不慢,甚至还能分心说话。
悟空一条腿跪在地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朝清水儿挥了挥:
“没事没事,就陪这小鬼玩玩。那个清水儿是吧,你维持一下秩序,让大家都别靠太近。”
“对了,早饭准备好了没?你大哥的师父——我饿了。”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此刻不是在和一个天生神力的妖王掰手腕,而是在等一碗茶泡好。
“你——说——话——分——我——心!”
红孩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
他的脸从正常的麦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酱紫,额角的牛角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可石桌上那只毛茸茸的手依然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只手较劲,而是在和一棵长在石头里的千年古松比根基。
他涨红着脸费力地点了点头,算是认了悟空刚才对清水儿的安排。
这个回应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多余的气息。
时间从早晨走到了正午。
正午的阳光从洞顶的裂缝中垂直地射下来,正好照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红孩儿的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悬了片刻,滴在石桌上,发出极轻微的嗤的一声,他的汗是滚烫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口吸气都带着颤抖。
可他仍没有认输。
悟空比他的状态好一些,但也已收起了一开始的轻松表情,呼吸变得深长而规律。
他没有出汗,不是不累,而是他的肉身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生理极限。
可他能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那股力量,像一座永不熄灭的微型火山,持续地、顽固地、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
红孩儿的身影映在石壁上,矮小却倔强,他的膝盖在微微发抖,手肘下的石面已硌出一个浅坑,可他依然没有倒。
他始终没有放弃,就像在树林里被反复打飞又反复站起来一样,不为什么,他就是不肯让自己的手背碰到石面。
直到正午的日影开始偏移,红孩儿那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消退。
他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倾斜,一厘,两厘,三厘。
然后被悟空稳稳地压了下去,手背轻轻触在温热的石面上。
两人的手还握着,汗水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淌下来,在石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红孩儿松开手,仰面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酸了,整条右臂都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他望着洞顶的夜明珠,忽然笑了。
输得心服口服。
这猴子和他掰了一整个上午,从头到尾没有用半分法力压制他,纯粹的肉身力量对肉身力量。
对方明明可以一上来就秒杀他,却陪着他硬生生磨了几个时辰。
这哪是掰腕子,这是陪练。
悟空甩了甩被掰得有些发麻的手腕,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红孩儿,嘴角挂着笑意。
这小子的蛮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如果再练上几年,单比力气自己还真不一定能稳稳拿下。
不过这话他可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这小子会骄傲。
第二场,红孩儿提出比速度。
地点定在积雷山,目标是采摘火桑树上最大的那片叶子,先回到火云洞者为胜。
积雷山离枯松涧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两人让猪八戒当裁判,在猪八戒的一声令下后,悟空一个筋斗云就不见了踪影。
红孩儿拼尽全力,脚踏火云奋力追赶。
他的火云速度在年轻一辈妖王中已是翘楚,可他的火云再快也快不过筋斗云。
当他气喘吁吁地抓着那片最大的火桑叶冲回火云洞时,悟空已经靠在洞口,用那片巴掌大的火红桑叶扇着风,朝他挤了挤眼睛。
红孩儿把树叶往地上一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缓了好一阵,然后直起身来,比了个“还有第三场”的手势。
他还没输光。
第三场,红孩儿说要打。
悟空本不想打——在他看来这小鬼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骨气和天赋,用不着再挨一顿揍来证明什么。
但红孩儿异常固执。
他说拜师是大事,他爹说过,选师父就是选第二条命。
如果他不能在这条命面前战到最后一刻,那这个师拜得就不够分量。
悟空看着他那双认真得几乎在燃烧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两人来到火云洞后的崖底。
这是一片天然的绝谷,四面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铺满了赭红色的碎石,寸草不生。
山风从崖顶灌下来,卷起碎石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红孩儿站在谷底一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莽撞地冲上来挥拳,而是摆出了一个极其正式的起手式——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左掌在前,右拳在后。
那是老牛教他的牛魔拳起手式。
他这辈子只在对父亲正式挑战时用过一次,然后他的拳头上燃起了火。
三昧真火从他的拳面开始燃烧,沿着小臂蔓延到肩头。
不是上次那种暴怒之下胡乱喷涌的火,而是高度压缩的、凝练的、被他牢牢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火焰。
火焰触及地面的碎石,碎石无声无息地融化成暗红色的岩浆,在他脚边缓缓流淌。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悟空都能感觉到那火焰中蕴含的温度。
“这才像话。”
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笑。
红孩儿动了。
他脚下的碎石被火焰喷射的反冲力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颗火流星直冲悟空。
他的速度比在树林里快了不止一倍——三昧真火被压缩到极致后不但能攻击,还能以喷射的方式辅助推进。
悟空侧身闪过第一记火焰拳,衣角被火焰的边缘擦过,青黄色的僧袍瞬间烧焦了一个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焦痕,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的僧袍虽不是法宝,但能在他超一形态下烧焦他的衣角,这无疑证明——这小子有点东西。
红孩儿没有停顿,左拳落空后直接借力转身,右腿裹挟着烈焰扫向悟空下盘。
悟空跃起躲过,红孩儿的拳头已经等在他落地的位置。
这一拳他避无可避,双手交叉硬接。
火焰在他手臂上炸开,冲击力将他推出数丈,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手臂上的金色毛发有几根被烧得卷曲发黑,微微冒着青烟。
红孩儿不给喘息之机,又是数拳齐出。
他的拳法在树林里还是王八拳,此刻却已有了明显的章法。
他在吃饭时听悟空随口提了几句发力的要领,只是那几句,他已下意识地用上了。
悟空边退边接,心里惊讶越来越深。
这小子每接他一招都在进步,每挨一下都在学习。
天生战体,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