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耀武扬威的大王该有的眼神，也不是一个横冲直撞的莽夫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在深夜里忍不住看向更远方的少年，有些话白天不好意思说，只有在吃饱喝足、筋疲力尽之后才松了口。
“我练了好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拳，晚上练到月亮爬到头毛岩顶上才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悟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说我天生战体，学什么都快，力气也比别人大。可每次和他对练，我还是撑不过二十招。每次都是。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按在地上。妹妹和弟弟都在旁边看着，我不能输，可就是打不过。”
他的手在虚空中握了握，像是在抓住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我想变成他那样的男人。可以保护母亲，保护妹妹和弟弟，保护所有我想珍惜的东西。”
石桌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悟空笑了。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不是那种挑衅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听到了很熟悉的话之后、不由自主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柔而了然的笑。
想要力量，这他太熟了。
曾经有一只石猴，漂洋过海，寻仙问道，受尽冷眼，不过也是想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罢了。
他看着头顶的夜明珠，好像看到了方寸山上的那盏孤灯。
“喂，小鬼。”
悟空翻了个身，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头看着红孩儿。
火光在他毛茸茸的脸上跳跃，将那双火眼金睛映得格外明亮，
“想变强嘛？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就你？”
红孩儿也翻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趴在面前的这只猴子。
他打量得很认真，从毛茸茸的俊逸脸庞看到青黄色僧袍下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再从那双还在晃荡的脚看到搭在桌上的手臂上残余金光。
其实他心里清楚，今天树林里那一架，对方根本没认真打。
可他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地答应。
凭什么？
这只猴子拍了他的屁股，抽了他的脸蛋，弹了他的脑瓜崩。
他要是这么爽快地拜师，传出去圣婴大王的面子往哪搁。
“我父亲本领通天，他还有一群神通广大的结义兄弟。我要真想拜师，拜他们哪个不好？我拜你？”
红孩儿把脸别到一边，语气故意放得很是不屑，但眼角的余光还在偷偷瞄悟空。
悟空没有生气，只是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丫子在空中晃荡，语气云淡风轻：
“你这小鬼，你可知俺老孙的本事？本领通天又如何？俺老孙便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那玉帝老儿都不敢说什么。那王母娘娘还得问俺老孙一句——累没累到呢。”
“你就吹吧。”
红孩儿嗤笑一声，但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谁也不说话了。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的影子在石壁上轻轻摇动。
红孩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想的是——这猴妖确实有些本事。
能把他打成那样的，这世上没几个。
但他红孩儿不能就这么认了，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一个不丢面子的机会，一个让他看起来不是被揍服的而是被折服的机会。
同一张石桌的另一头，悟空也睁着眼睛，想的却是——这小鬼嘴硬心软，天赋异禀，性子又合他脾气。
若真能收为徒弟，倒是一件妙事。
涂安那小子一个人在外面历练修行，也该有个师弟作伴了。
次日清晨，第一缕晨光从洞口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悟空和红孩儿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悟空的火眼金睛在晨光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红孩儿的赤红瞳孔里也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焰。
好像昨夜的深谈已经在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小鬼，拜我为师吧。”
“妖猴，征服我吧。”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叠在一起，一个字都不差。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相视而笑。
悟空的笑容越来越大，红孩儿的嘴角也翘得越来越高。
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我不想错过你，但我也不会轻易让你过关。
红孩儿盘腿坐起来，双手按在膝盖上，挺直腰板，换上了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那表情和他爹谈判时一模一样，只是配上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起来更像是学堂里的小先生在给同窗立规矩：
“想要让我拜师，要么你是这世间万物的最强者，要么你就让我心服口服。”
“如何让你心服口服？”
“咱们比三场。三场你要是都赢了，我就乖乖拜师。要是有一场输了——你就得管我叫大哥。”
悟空哈哈大笑，盘腿坐起来，双手一摊：
“比什么？”
红孩儿想了想，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场，比力气。掰腕子。这是最直接的法子，谁强谁弱，立竿见影。”
他一边说一边活动着手腕，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自信。
他是大力牛魔王的嫡长子，天生神力，掰腕子这活儿他从小跟老牛掰到大，虽然每次都输，但老牛说他的力量已经超过大部分成年妖王了。
这猴子再厉害，也不是以蛮力着称的，说不定这一局他能赢。
悟空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从石桌上翻身而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石桌一侧站定。
红孩儿也跳下石桌，走到另一侧。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立，同时伸出右臂，手肘撑在石桌上，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洞厅里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唐三藏最先从客房走出来，看到两人在角力，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在角落里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摊开经书，开始做早课。
清水儿牵着迷迷糊糊揉眼睛的霉运儿走出来，一看这阵势，霉运儿的瞌睡瞬间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正要冲过去，被清水儿一把拽住后领。
清水儿不是不想阻止，她只是觉得以大哥的脾气，自己冲上去劝多半没用，不如先看看情况。
她用水袖轻轻拍了一下霉运儿的后脑勺，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的手肘撑在石桌两端，手掌握在一起。
这画面颇有些不对等。
红孩儿个头只到悟空的胸口，手臂也比悟空短一截，但当他攥紧拳头发力时，整个石桌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的右臂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手腕上的铜环发出低沉的嗡鸣。
悟空单膝跪地，让自己和红孩儿保持在同一高度，右臂架在石桌上，五指与红孩儿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从始至终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