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儿默默地从座位上起身，将还在啃鸡腿的霉运儿连人带凳往后拖了三丈，一直退到洞口的安全距离。
沙悟净放下碗筷，起身挡在唐三藏身前，降妖宝杖横在膝上，随时准备格挡飞过来的碗碟和鸡骨头。
唐三藏端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他的素菜和一碗白米饭，夹了一筷子清炒野菜，细嚼慢咽，仿佛眼前这场餐桌上的世界大战与他毫无关系。
一块酱牛肉不知被谁甩飞，从他耳侧呼啸而过砸在墙上，他的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又夹了一筷子豆腐。
“那是我的！”红孩儿的怒吼。
“弼马温！你过分了！”猪八戒的惨叫。
“嘿嘿嘿，你们两个一起上啊！”
孙悟空得意的狂笑。
他的三头六臂齐开，六只手同时在六个盘子里扫荡，像个风车一样在石桌上旋转。
三人在石桌上抢作一团。
清水儿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自家大哥骑在石桌上和一只三头六臂的猴子抢一盘烤羊腿，大哥的牛角上还挂着一根青菜，脸上还糊着一层酱汁。
她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认这个大哥。
霉运儿在她身后终于啃完了那个鸡腿，舔着手指上的油，满脸天真地问他二姐大哥为什么要骑在桌子上吃饭。
清水儿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六个小妖在洞厅和厨房之间排成两条流水线，一队负责端菜，一队负责把空盘子往回运。
可他们端菜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三人扫荡的速度。
端上桌时还是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排骨，小妖还没转身走出三步，身后就传来盘子落桌的清脆响声，不是菜上桌了，是空盘子被丢回来了，上面连一丝肉渣都没剩下。
刚出锅冒着热气的叫花鸡，被悟空和红孩儿同时抓住，一人撕了一半，鸡腿在悟空的左手，鸡翅在红孩儿的右手，鸡胸不知怎么跑到了八戒的嘴里。
一个端菜的小妖被横飞的鸡骨头砸中额头，晃了两晃，被旁边的同伴扶住。
那同伴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你没事吧”，就被另一根飞来的猪骨头砸中了后脑勺。
就连角落里那盘没人注意的花生米，都在被三人争夺的过程中连盘子一起飞出了洞外，砸在洞口的石头上摔成两半，花生米滚了一地，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两只小妖你一颗我一颗地捡走了。
这场大战的结局，是天黑了，三个人同时躺倒在石桌上。
悟空仰面朝天，三头六臂早已收了回去，自己又恢复了超一的状态，袒露的肚皮圆滚滚地鼓起，像一面金色的小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红孩儿侧躺在石桌边缘，头顶的牛角还没完全收回去，高高隆起的肚皮把虎皮战裙撑得紧绷绷的，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一片没舔干净的糖醋酱。
猪八戒呈大字型摊在石桌中央，肚子鼓得像即将临盆的母猪，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幸福的油光，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人抢菜。
石桌上的碗碟已被彻底清空，连菜汤都没剩下。
只剩满桌的骨头和碎瓷片证明方才这里经历过怎样一场惨烈的战役。
洞厅里弥漫着肉香和酒香，还有三个少年般的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的声音。
猪八戒艰难地偏过头，看着红孩儿那张同样被撑得圆滚滚的脸，忽然笑了。
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指着红孩儿，那根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酱汁：
“小红毛，你可以啊！在吃这一方面，老猪我可还从来没服过谁呢，你小子有一套啊！”
红孩儿揉了揉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皮，本想豪迈地大笑三声，结果刚张嘴就被一串饱嗝打断了节奏。
他索性也不再挣扎，就那么瘫在桌上，断断续续地回了一句：
“嗝，这算什么，嗝，我还没，嗝，没发力呢！嗝——等下次，嗝，下次一定赢你。”
悟空躺在石桌另一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穿过洞顶的夜明珠，不知落在了哪片遥远的天穹上。
洞顶的夜明珠泛着温润的荧光，一颗一颗地排列着，像是他记忆里花果山水帘洞顶的那些钟乳石。
吃饱喝足的满足感让他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难得地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争。
他甚至觉得就这么躺下去也不错。
一块鸡腿划破了他的惬意。
红孩儿从旁边摸到一块不知谁剩下来的鸡腿，想也没想就朝悟空扔了过去。
力道不轻，角度刁钻。
即使在撑得快动不了的状态下，他的准头依然不错。
悟空连眼皮都没抬，右手像长了眼睛似的反手在空中一抄，稳稳接住鸡腿，直接塞进嘴里，连骨头都没吐。
“猴妖，”
红孩儿侧过身，一只胳膊撑着脑袋，
“没想到你吃东西也这么厉害。”
“切，用你说。”
悟空有些小得意的回应着。
“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引荐引荐，认识认识我父王？他最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我觉得他肯定喜欢你。”
“没兴趣。”
悟空的声音懒洋洋的。
红孩儿瘪了瘪嘴：
“嘿，你这猴妖，简直是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父王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
悟空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红孩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此刻无比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舒适，肚子里装着满满的食物，身下是冰凉光滑的青石桌面，身边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小鬼和一个同样嘴硬心软的呆子师弟。
这种时刻在西行路上太少太少了。
身后传来红孩儿不服气的嘟囔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那小子又在找什么东西扔他。
最终还是清水儿看不下去了。
她从角落里走出来，指挥小妖们将石桌上的残局收拾干净，又亲自去后山温泉旁安排了几间干净的客房，铺上新的被褥。
她做这些事时动作麻利而无声，碧蓝色的水袖在火把的光影中轻轻飘动。
悟空和红孩儿都没有挪窝。
他们就那么躺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夜渐渐深了，洞外的虫鸣一浪高过一浪，洞内的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
聊天的内容从今天的菜色聊到了猪八戒的饭量，从猪八戒的饭量聊到了枯松涧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野味，从野味聊到了打猎时遇到的趣事。
聊着聊着，红孩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仰面躺在石桌上，望着洞顶那些安静的夜明珠，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