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从后面扛着钉耙小跑着追上来,故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震得路边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应声飘落下来。
他揉了揉被冻得通红的猪鼻子,又搓了搓两只大耳朵,凑到唐三藏面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师父!师父!这天气怪冷的,您看这风,跟刀子似的,再走下去怕是您这肉体凡胎要冻坏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早些休息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打了个哆嗦,还特意把耳朵扇了两下,以示寒冷。
不等唐三藏开口,悟空就转过身来,一脚踹在八戒屁股上。
这一脚看着力道十足,八戒也应声往前踉跄了两步,但只有八戒自己知道——这一脚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太多。
以前的猴哥一脚踹过来,他能直接飞出去三丈远。
今天这一脚,他只是往前冲了两步就站稳了。
他站稳了,心里却更沉了。
“休息什么休息?走两步道就休息,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西天?”
悟空收回脚,双手叉腰,语气依然是不耐烦的嫌弃。
他随即转向唐三藏,语气立刻放缓了几分,
“走吧,师父,不用理他。前面不远应该有个村庄,咱们再赶一程。”
唐三藏没有立刻回答。
他骑在白龙马上,目光落在悟空脸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在悟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他脚下那个比旁人深了一倍的脚印上。
他没有问,也没有点破。
他只是在白龙马上轻轻拍了拍马鬃,示意白马停下来,然后翻身下马,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歇脚的理由。
“悟空,为师确实有些乏了。这几日接连赶路,腰酸背痛。不如就在这里歇歇,也让白龙马吃些草料。”
悟空转过身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焦急,天色还早,完全可以再赶一程。
可他看到唐三藏已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正在用手捶着自己的后腰,动作缓慢而疲惫,不像是装的。
他又看了看白龙马,那马确实在低头啃地上的枯草,看起来也是饿了许久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泄了气般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那就歇一会儿。你们在这儿等着,俺老孙去找些吃食来。”
他刚转身要走,猪八戒却一个箭步抢在前面,罕见地主动请缨。
他往悟空面前一横,朝沙僧使了个眼色,又转向悟空,把胸脯拍得咚咚响,震得他腰间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三颤:
“哎,猴哥儿,你留在这儿陪师父说说话。找吃的这种小事让俺老猪去!你别看俺老猪平时懒,今天这大冷天的,俺老猪难得想活动活动筋骨。你放心,俺老猪绝不偷懒!绝对不偷懒!要偷懒你就把我耳朵揪下来下酒!”
他这话说得太快,语气也太殷勤,殷勤到连沙僧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悟空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心想:
“这呆子平时最怕的就是找吃的,每次让他去化斋都推三阻四,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不过他终究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信了八戒的话,而是因为他现在真的很累。
维持了这么多天的超二形态,每一刻都在消耗法力,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重力。
他确实想坐下来,哪怕只是坐一小会儿。于是他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跳上了路边一块巨石,盘腿坐下。
“去吧去吧,别又找个草垛子睡大觉。要是让俺老孙发现你偷懒,回来揪你的猪耳朵下酒。”
八戒难得没有回嘴。
他朝沙僧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是——照顾好猴哥。
然后扛着钉耙,一溜烟飞走了。
悟空坐在巨石上,闭目调息。
金色的气焰在他周身吞吐不定,一会儿高涨如烈焰,一会儿又微弱如残烛。
他在尝试。
小心翼翼地将超二形态的力量往下压,试图退回到超一状态。
金色的气焰渐渐收缩,更加立挺短发也开始逐渐变短,周身的气息也在不断下降。
可就在即将完成的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重力从紧箍上轰然压下,压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巨石表面被他坐出了两道细微的裂纹。
他闷哼一声,金色的气焰又重新燃了起来,短发也再次变的挺立。
还是不行。
超一的力量根本无法支撑紧箍内那方世界加上五指山的重量。
他若退回去,不用等妖怪动手,光是那股重力就足以把他压得寸步难行。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然后迅速被惯常的嬉笑掩盖。
他伸了个懒腰,从巨石上跳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沙僧在一旁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水囊,走到悟空身边,递了过去。
悟空接过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朝沙僧咧嘴笑了笑。
沙僧也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担子上的行李。
唐三藏坐在青石上,手中捻着佛珠,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经文。
山风将他僧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吹乱了他眉间的几缕碎发。
他始终没有抬头,似乎在专注地诵经,只是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悟空身上,随着那只金色毛发的身影起起伏伏。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这只猴子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忧。
他能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为师累了”,让对方名正言顺地停下来歇一歇。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的尊重。
约莫一个时辰后,八戒真的回来了。
他的九齿钉耙上挂满了野果和野菜,怀里还揣着一包用大叶子裹着的蘑菇。
他落地时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把钉耙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抖了三抖,几个野果从耙齿上滚落下来,骨碌碌滚到悟空脚边。
“猴哥儿!师父!俺老猪回来啦!这山里的果子又大又甜,还有这蘑菇,是俺老猪从一棵老树根下挖出来的,一个个圆滚滚的,绝对没毒!”
他一边说一边把野果往悟空手里塞,又殷勤地给唐三藏挑了几个最大的,还不忘扔给沙僧两个。
他说话时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一趟跑得不近。
平日里他最讨厌的就是化斋,总说“附近没有人家”,然后找个地方睡大觉。
可今天他跑了整整一个时辰,钉耙上挂满了东西,连衣兜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