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双臂,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肘弯,露出两截白藕般的小臂。
法力如潮水般从她指尖涌出,在洞府中弥漫开来。
冰冷的石壁在法力的浸润下变了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朱红,从嶙峋变成了平整。
穹顶上悬下数盏琉璃宫灯,每一盏都雕着并蒂莲的纹样,烛火在其中跳跃,将整间洞府映得暖意融融。
石地板上铺了一层光洁的青砖,砖缝里嵌着金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正厅中央悬了一方红木匾额,上书“鸾凤和鸣”四个描金大字。
廊柱上缠着红绸,红绸上绣着金线凤凰,从正厅一路延伸到洞门口。
处处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
做完这些,白骨精轻轻拍了拍手。
洞府角落里的十几具骷髅尸傀同时颤了一下,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
白骨精朝它们吹了一口妖气,那口妖气在空中分成十几缕,分别钻入每具骷髅的眼眶。
骷髅们周身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在重组,又像是在生长。
然后它们的骨架上开始凭空生出皮肉——先是血管,如蛛网般蔓延;然后是肌肉,一层一层地附着;最后是皮肤,白皙而光滑,和活人一般无二。
转眼之间,十几具骷髅变成了十几个侍女仆从,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自穿着统一的青灰色仆役服饰。
侍女们挽着双丫髻,仆从们戴着青色小帽,一个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开始洒扫庭院、悬挂灯笼、铺设地毯、摆放果品。
只是若有人仔细看去,会发现这些侍女仆从的眼神都有些空洞,动作也有些僵硬,嘴角挂着的微笑从始至终弧度不变,像是被什么人画上去的。
白骨精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那只抚过鬓角的手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锁骨上。
她的手指极长极细,指甲染着蔻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手慢慢往下滑,指尖划过锁骨,划过肩头,然后停在了心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没有心跳。
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凝。
然后她睁开眼,那双眼里的光芒重新变得柔和而炽热。
没有心跳又如何?
她修炼千年,不是为了修成正果,不是为了位列仙班,只是为了能再活一次。
像所有年轻女子一样,爱一个人,嫁一个人,为一个人穿上嫁衣。
这个机会,她等了整整千年。
而今天,她终于等到了。
对方是一位王子,年轻英俊,温文尔雅,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春风。
她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自己要嫁给他。
她不在乎他愿不愿意,这对于一个修炼了千年的妖精,有的是办法让他“愿意”。
她今天就要和他拜堂成亲,共饮合卺酒,同入红罗帐。
她要用这场婚礼告诉自己,她不再是那具孤零零的白骨,她是一个有人爱、有人疼、有人娶的女人。
她睁开眼,铜镜中的女子眼角微微泛红,不知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扬起下巴,对着铜镜绽开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
“更衣。”
八个侍女应声上前,每人手中捧着一件嫁衣的部件。
那嫁衣是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亲手缝制的,那不是她用法力幻化,而是一针一线,用最好的云锦,最好的金线,最好的珍珠,一针一线地缝出来的。
大红的锦缎上绣着金凤,凤尾从衣摆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勾勒,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凤冠上镶着九颗东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是她从东海深处采来的。
她张开双臂,由着侍女们将嫁衣一层一层地穿在她身上,从内衬到外袍,从腰带到最后一件霞帔。
每穿上一件,她的嘴角就翘得更高一分。
凤冠戴在头上时,铜镜里倒映出的已不是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白骨夫人,而是一个满脸娇羞的新嫁娘。
“起轿。”
洞门缓缓打开,八个尸傀化作的轿夫抬着一顶八抬大红的喜轿,已在门外等候。
白骨精赤足踏上轿中,红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她那张足以倾城的脸。
喜轿腾空而起,朝着车迟国的方向飞去,后面跟着长长的仪仗队伍,提着宫灯,举着喜牌,一路唢呐高歌,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绚烂的红。
与此同时(这里有个时间错位点,之后会标明),百里之外的山路上,师徒四人正顶着西北风艰难前行。
从火云洞出来已有五日光景,天气一日比一日凉。
深秋的山林褪尽了绿意,满山都是枯黄的蒿草和光秃秃的枝丫。
西北风裹着碎叶和沙尘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白龙马不停地打响鼻,鬃毛被吹得乱七八糟。
道旁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手。
天空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几只寒鸦从云下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猪八戒缩着脖子,把九齿钉耙扛在肩上,两只大耳朵冻得通红,像两片冻硬的猪肝。
他走几步就哈一口气,白色的水雾在空中凝成一团,又很快被风吹散。
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后面,络腮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也不去擦,只是沉默地迈着稳健的步子。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僧袍外面又披了一件厚袈裟,却还是被冷风灌得面皮发紧,不停地捻着佛珠默念心经。
悟空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依然保持着超二形态,金色的短发根根倒竖,周身燃烧着淡淡的金色气焰。
从离开火云洞到现在,整整五天,他始终没有退回过超一。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红孩儿那杯拜师茶引来的气运之力,让紧箍内的五指山又重了数倍。
如今他全身大半的法力都在与那股恐怖的重力对抗,维持超二形态已是底线。
若退回超一,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那层金色的气焰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是他硬撑出来的,每一个步伐都在消耗法力,每一次呼吸都在对抗重力。
他的脚步比平时沉,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会留下比别人深一倍的脚印。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嬉笑模样。
猪八戒在后面看了悟空好一会儿。
他看见猴哥的脚又陷进了泥里,那块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自己的钉耙敲上去都铛铛响,可猴哥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印子。
他又看见猴哥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一瞬,然后又被硬生生地撑了回去。
在猪八戒的记忆里,猴哥走路从来都是蹦蹦跳跳的,要么蹲在石头上,要么挂在树上,两条腿几乎没同时着过地。
可现在,猴哥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这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