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伸出手,稳稳地挡在八戒面前。
“八戒,他不是故意的。”
那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
“师父!他刚才——”
“他方才也帮为师点燃了香炉,有悔过之意。”
八戒看看师父,又看看那个缩在青石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满脸委屈的小胖墩,最终还是把钉耙往地上一顿,愤愤地坐了回去。
不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霉运儿,那眼神里写满了“下次再碰到你,俺老猪一定绕路”。
另一边,红孩儿还在与悟空拼命。
用“拼命”这个词并不准确。
准确地说,是一个已经筋疲力尽、遍体鳞伤、气喘如牛、双眼却依然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的少年,在朝一个始终面带笑意、只用巴掌、从未闪避也从未主动进攻的猴子不断地发起徒劳的冲锋。
红孩儿的脸颊已经肿得不像话了。
左脸高出一截,右脸也高出一截,嘴唇肿得有点合不拢,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的裤子早已在无数次被打飞的翻滚中沾满了泥土、碎叶和不知从哪蹭来的松针,但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只在乎一件事——把这个还在拍他脑袋的毛脸猴子打趴下。
“蛮牛冲撞!”
他闷头撞过去。
悟空打了个哈欠,侧身闪过,顺带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这一次拍的是右边。
左边已经肿得够高了,右边得均衡一下。
红孩儿一个踉跄撞进灌木丛,三秒后又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回身一记摆拳。
悟空头一偏轻松避开,顺手在他左脸上又弹了个脑瓜崩。
红孩儿的左脸已经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那只还能勉强睁开的右眼里,翻腾的不是泪水,是纯粹到近乎炽白的战意,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认输的念头。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似乎就是支撑红孩儿还能站起来的全部力量源泉。
每一句怒吼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砸在悟空脸上。
清水儿的水袖死死地缠在红孩儿腰间,她在后面用力拽着,鞋子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却仍然被红孩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清水儿咬了咬嘴唇,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报出父亲牛魔王的名号,报出大哥的身份,让这只该死的猴子停下来。
她不在乎什么计划了,她不在乎什么截和尚了,她只是不想再看大哥这样被打下去。
大哥是那么骄傲的人,从小到大没有被打成这样过。
父亲总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大哥从来没真正信过。
今天他亲自用脸和屁股见识了。
然而就在她开口的前一瞬,悟空忽然不打了。
他侧头躲过红孩儿一记已经软绵绵的直拳,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巴掌把对方拍飞,而是顺势一弯腰,右手穿过红孩儿的腋下,左手托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他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小家伙!”
悟空拍了拍红孩儿的背,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嬉笑挑衅的味道,反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有点意思!是个好苗子!”
红孩儿在他肩上拼命挣扎。
他双腿乱蹬,双拳毫无章法地砸着悟空的后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挣脱。
可那些拳头的力道已经软得像棉花,砸在悟空背上连响声都发不出来。
悟空恍若未觉,扛着他大步走到清水儿面前,另一只手朝她一指,歪头咧嘴一笑。
“小家伙!你也不希望你的哥哥出事吧——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里有三分威胁,七分玩笑。
笑容在傍晚的暮色中映着他毛茸茸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莫名的亲切。
清水儿看看他肩上还在倔强扑腾却已经完全失去威胁的大哥,又看看不远处正乖乖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三弟,再看看自己手里收了一半的水袖,最终颓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水袖往袖中一收,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不打了。”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懊恼,还有一股子深深的无奈,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悟空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肩上渐渐安静下来的红孩儿又往上掂了掂,转头朝唐三藏喊道:
“师父!搞定啦!”
“呆子,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去这几个小家伙的洞府做客!”
唐三藏缓缓起身,拂了拂僧衣上的灰尘,目光在三个半大的孩子身上一一扫过。
清水儿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担忧,霉运儿眼里还含着刚才吓出来的两泡泪,红孩儿则已经不挣扎了——不是因为认输,而是因为实在没力气了。
但唐三藏注意到,他趴在悟空肩上的姿势,其实是舒服的。
像是这一架打完之后,虽然输得极惨,却反而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
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如此也好。”
就这样,一行人踏上了去往火云洞的路。
悟空的肩头还扛着红孩儿,清水儿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偷眼看看大哥有没有被打出什么毛病。
霉运儿被安排在队伍最末尾,和所有人保持至少五丈的安全距离。
走着走着,悟空对这趟意外的旅途生出了几分好奇,尤其是对那个小胖墩。
他扛着红孩儿,脚步轻松地朝着处在最后面的霉运儿那边凑了过去。
“师父,”
他边走边随口道,
“你说那个小胖墩邪门,俺老孙倒要看看有多邪——”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霉运儿头上揉了揉。
霉运儿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仰头朝他憨憨一笑。
下一秒,悟空迈出的右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在他脚底一滚,他的脚踝往外歪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还好他反应快,瞬间调整重心稳住身形,右脚在落地前硬生生改了方向,踩在另一块看似更稳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在他脚下裂成了两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石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脚收回来,甩了甩脚踝。
后来发生的事更让他后背发凉。
走在队伍后面时,他瞧见路边一棵大树的枝干横伸出来,正适合跳上去了望一下前方的山势,便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枝干上。
那根看起来足有碗口粗的树枝在他双脚落稳后的第三秒,“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齐根折断。
悟空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树枝砸在他面前不到三尺处。
他盯着那根断裂的树枝看了好一会儿。
路边的山岩旁有个泥潭,浑浊的黄泥水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
悟空身手矫健,本可以轻松越过。
然而他刚落地,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一块松动的山石绊了一下,身形往旁边一晃,一脚踩进了泥潭边缘——泥水溅上他的裤腿,他拔脚时鞋底还发出了一声极不体面的“咕叽”声。
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右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队伍最后方正安安稳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的霉运儿。
霉运儿正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给自己扇风,见他看过来,朝他甜甜地笑了笑,还挥了挥手,好像在说“猴叔叔辛苦啦”。
悟空打了个冷颤,他不是没见过邪门的东西,但这小子的邪门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法术,不是神通,不是法宝,而是一种你完全没有办法用任何战斗经验去预判和规避的东西。
确实邪门。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