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儿走在最前面,碧蓝色的水袖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她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被悟空扛在肩上的大哥,看一眼远远缀在队伍末尾的三弟,再看一眼身后那个扛着她大哥的猴子。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请别伤我大哥”?
可那只猴子扛着红孩儿的动作虽然随意,却并不粗暴,甚至在某次红孩儿差点从他肩上滑下来时还顺手往上掂了掂。
说“你们到底想怎样”?
可这群人既没有绑他们也没有审他们,只是嘻嘻哈哈地跟着往洞府走,像是去串门做客。
她摸不透这只猴子。
更摸不透那个走在队伍中间、白色僧衣上还沾着泥点子、面容始终平静如水的和尚。
火云洞坐落在枯松涧最深处的一座断崖下。
崖壁陡峭如削,赭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泛着铁锈般的光泽,远远望去像是被火烧过。
洞口上方悬着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形状恰如一朵翻涌的火云,洞名便由此而来。
洞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铺着青石板,两侧立着七八个石墩,石墩上插着松脂火把,将洞口映得通明。
数十个小妖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洞口,有擦刀的,有磨箭的,有蹲在石墩上抠脚的,有互相追打着抢一颗松果的。
忽然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就看见他们的三位大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回来了。
大大王被一个面容神骏的猴子扛在肩上,二大王垂头丧气地跟在旁边,三大王远远地走在最后面,衣服上还挂着泥浆。
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骑白马的和尚和两个挑担子的。
“大王!”
领头一个青面獠牙的巡山小妖最先反应过来,呛啷一声拔出腰刀,
“兄弟们抄家伙!保护大王!”
数十个小妖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举刀的举刀,张弓的张弓,还有几个抱着石墩子不知道该往哪砸的。
一时间刀光剑影,呐喊声此起彼伏,场面颇为热闹。
“都退下!”
清水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她站在两拨人之间,双手张开,碧蓝色的水袖在火光中展开如两面旗帜。
那几个拿反了刀的小妖还在往前挤,被她一个眼神瞪得赶紧缩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当家二姐的沉稳:
“全都退回洞里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悟空一眼,又补了一句,
“这些客人……我亲自招待。”
小妖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被扛着的大大王,看看一脸严肃的二大王,又看看那个正在朝他们挥手的毛脸猴子,最终选择了从命。
刀枪剑戟稀里哗啦地收了回去,一群小妖呼啦啦退回洞里,临走还好奇地扒在洞口探出好几个脑袋。
悟空扛着红孩儿大步跨进洞中。
火云洞的洞厅比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天然形成的穹顶高达数丈,穹顶上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杯盘狼藉,前一日吃剩的果核和骨头还没来得及收拾,几只石碗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旁边还搭着半条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抹布。
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柄的兵器、散落的箭矢,还有一张腿脚不稳的椅子斜斜地靠在墙根。
墙边的木架上书籍和弹弓弹珠混在一起,几块灰扑扑的布料搭在架沿上,看不出是抹布还是没洗的衣裳。
整间洞厅谈不上寒酸,却弥漫着一种单身汉宿舍般的随性气味。
悟空环顾一圈,走到主位前,将肩上的红孩儿往旁边的石椅上一丢。
红孩儿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晃了两晃才稳住身形,正要发作,嘴里却被塞进了一颗丹药。
悟空从怀里掏丹药的动作快得没人看清,塞进他嘴里的动作更是快到红孩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流体滑下,脸上的红肿、身上的酸楚、被反复拍打的屁股。
所有方才还火烧火燎的疼痛,在一瞬间消退了大半。
然而红孩儿并不打算领情。
他在丹药滑下喉咙的同一瞬间猛地张口,狠狠咬住了悟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上下牙床同时发力,腮帮子鼓得紧紧的。
悟空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颗毛茸茸的红脑袋,眉毛挑了起来。
“大哥!”
清水儿的脸刷地白了,一个箭步冲上去。
“唔唔唔——”
霉运儿也从洞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
两个小的围在旁边手足无措,他们是真的怕了。
刚才在树林里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自家大哥被人家一只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好不容易人家看起来不计较了,大哥又去咬人家手指——这不是找揍吗?
“悟空!”
唐三藏也是吓了一跳,快步上前。
他没有近身,只是站在两步之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悟空低头看着那颗还在拼命用力的红脑袋,忽然笑了。
那笑声畅快而响亮,在洞厅里回荡开来,震得穹顶的夜明珠都晃了晃。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红孩儿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那一头赤红短发揉得东倒西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哈哈哈哈哈——师父,俺老孙没事!这孩子够烈!牙齿倒是尖,就是咬不动!”
他晃了晃被咬的那根手指,手指上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倒是红孩儿自己的腮帮子酸得不行了。
“俺老孙喜欢的紧啊!”
红孩儿终于松了口。
不是因为不想继续咬,而是因为实在咬不动。
这猴子的手指像是一根包了皮的铁棍,牙齿咬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反而把自己的牙根震得发酸。
他抬起头,用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瞪着悟空,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倔强和骄傲,咬字很重,像是在齿缝里碾过才吐出来。
“猴妖,你可知我父王是谁?竟敢如此辱我?”
悟空笑得更开心了。
他歪着头看着红孩儿,手还搭在对方脑袋上,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能把人气炸的轻佻:
“小娃娃,怎么,自己打不过俺老孙,这是要告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