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的脸色变了又变。
红变白,白变青,青变回红,最后停在一种咬着牙憋着劲的沉默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手腕上那对铜环在他颤抖的手臂上发出细微的嗡鸣。
按他的性子,这句话就是最好的宣战理由,他应该直接一拳砸在这猴子脸上,就算砸不动也要砸。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一张底牌。
三昧真火。
那一招威力太大,范围太广,一旦使出来,清水儿和霉运儿都在旁边,洞里还有几十个小妖,他没法保证不伤及无辜。
但只要找到一个只有他和这只死猴子独处的机会,胜负还未可知。
“猴子。”
红孩儿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
“刚刚那场不算。”
“怎么个不算法?”
悟空饶有兴趣。
“小爷我刚刚还没吃饱饭。”
红孩儿挺起胸膛,语气理直气壮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有本事,你让我吃饱饭后,咱们再战一场。”
清水儿在旁边拼命拽红孩儿的袖子,朝他使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是:
大哥你省省吧,咱们明显打不过,不如先服个软从长计议。
霉运儿刚想过来,就被唐三藏不动声色地往他手里又塞了块面饼。
霉运儿低头看看面饼,又抬头看看大哥二姐,果断坐回角落,抱着饼啃了起来。
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和,饼比较重要。
红孩儿却不管妹妹的眼色。
父亲的话刻在他骨子里。
老牛曾说,他是天生战体,潜能无限,未来不可限量。
天生战体的人可以被击倒,但不能被吓倒。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服过任何人。
今天被这只猴子当众拍屁股、弹脑瓜、扒裤子,这口气如果咽下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枯松涧抬头做人。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胯下一凉!
“该死!”
他赶忙找了个小妖,上去就把对方扑倒,在一声声“大王,不要啊!”的悲伤声音里,抢过了对方的裤子。
然后他怒目圆睁的看着面前的悟空,他不能报父亲的名号。
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打不过,承认自己只能靠父亲的名头保命。
那不是骄傲的圣婴大王能做的事。
“猴妖,你可敢应战!”
悟空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好像红孩儿提的不是再打一架的挑战,而是请他去吃一顿好酒席。
他双手一拍,声音响亮得像打了一记清脆的铜锣:
“好!就让你吃饱!俺老孙倒要看看你吃饱了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这时猪八戒从后面挤了上来。
他方才在洞里转了一圈,把所有能吃的果盘都扫了一遍,此刻嘴角还挂着半片没擦干净的果皮屑,肚子依旧在发出不屈不挠的咕噜声。
他凑到悟空身边,压低声音。
但以他的音量,压低之后整个洞厅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猴哥儿,那正好!俺老猪的肚皮也饿了。要不你让这小红毛多准备些吃食,咱们也一块吃着斋饭!总不能干坐着看他吃吧,那多没意思。”
悟空偏头看了看八戒,又看了看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伸手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回响。
“成天就知道吃!”
他笑骂了一句,但还是转身朝红孩儿扬了扬下巴,
“小子,听见没,我这师弟肚量大。你们多准备些吃食,咱们一起吃。”
红孩儿愣了愣。
他本来只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没想到对方竟然顺杆爬,还要在自己洞里蹭饭。
他下意识想拒绝,但大眼睛转了转,反正都要准备吃的,多做些也没什么。
而且吃饱喝足之后,自己以逸待劳,对方可是刚吃饱犯困,说不定还能占个便宜。
于是当即答应下来。
“行,让你们吃!本王管够!”
“多做点!俺老猪的胆量比较大!”
八戒的声音从后面追了过来,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理直气壮。
红孩儿看了看那头肥头大耳的猪,气得牙根发痒。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火都压下去,转身朝后厨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那声音震得洞顶的几颗碎石子簌簌落下:
“多做点!越多越好!”
悟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主位。
那主位是一张整块青石雕成的靠背椅,椅背上搭着一张虎皮,虎头朝左,虎尾朝右,威风凛凛。
他不紧不慢地登上台阶,一屁股坐上去,翘起二郎腿,顺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咔嚓咬了一口。
动作极其自然,仿佛这把椅子本来就是他的。
“你干嘛?那是我的位置!”
红孩儿又炸了。
今天他炸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悟空不慌不忙,一只手拿着苹果继续啃,另一只手朝他比了比——先是五指张开做了个拍的动作,又翻过手背做了个弹的动作,然后朝他挥了挥,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那动作的意思很明确:
你的屁股和脸蛋还没好透,想再试试?
红孩儿的脸条件反射地疼了一下。
不是真的疼,是那种被人反复拍打过之后残留在肌肉记忆里的微妙的威慑。
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冲上去——不过心里已经把这只猴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唐三藏站在洞厅中环顾四周。
他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和尚。
从五行山收悟空开始,这一路西行他被妖怪绑了几次。
可眼前这座火云洞的杂乱程度,仍然让他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
这算不上寒酸:
穹顶的夜明珠、石壁上的火把、主位上的虎皮,都说明这洞府的家底不薄。
但东西的摆放毫无章法,书籍和弹弓堆在一起,碗筷和兵器摞在一处,墙角还搁着几个不知干什么用的瓦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唐三藏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卷起袖管,喊来八戒和沙僧。
“八戒,你把那边的碗筷收一下,分门别类叠好。悟净,你去把地上的果核和骨头扫干净。这石桌上的杯盘我来归置。”
猪八戒苦着脸,沙僧却已习惯性地准备去拿扫把。
清水儿站在一旁,看到这和尚卷起袖管就要亲自动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想起了霉运儿的被动能力。
这几年来她不是没试过收拾,事实上她隔三差五就会让妖怪们清理一番,可每次刚收拾好过不了两天,霉运儿在洞里转一圈,一切就又乱回去了。
不是他故意的,但他路过的地方架子会无故倒塌,东西会莫名滑落,火把会突然歪倒。
久而久之她就放弃了,任这洞府自由生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喂!大和尚,你别乱动!把东西放在,不然你们会出事的!”
清水儿急忙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