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角落啃饼的霉运儿忙不迭地点头，饼渣随着他点头的频率簌簌往下掉。
他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悟空正翘着二郎腿靠在虎皮椅上啃苹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打扫个卫生能出什么事？
他这辈子见过天崩地裂，见过十万天兵，还从来没见过扫地能扫出什么危险的。
沙悟净弯下腰，伸手去拿那把靠在墙角的扫把。
他的手指刚触到扫把柄，周围的妖怪们忽然脸色大变，像退潮一样哗啦啦朝洞外涌去。
蹲在角落抠脚的、趴在石桌上打盹的、靠着墙根剔牙的，一瞬间全跑了个干净。
红孩儿以与他方才挨揍时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出现在王座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
清水儿退到了洞口。
就连霉运儿也抱着他的饼从角落里站起来，默默往自己嘴里多塞了两块，似乎觉得一会儿可能会没空吃。
猪八戒捋了捋自己引以为傲的两缕刘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嘲笑：
“一群胆小鬼，扫个地都吓成这样。”
然后他迈出一步。
就一步。
他踩在了不知什么时候躺在地上的爬犁上，此刻它正在八戒脚下滑出优美的弧线。
八戒的身体朝前倾斜，双臂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勉强稳住了重心。
他松了一口气，刚想说“没事没事”，后背就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砸中了。
原来是沙悟净看到八戒要摔倒，本能地上前一步想去扶他。
可他没注意到脚边那根横着的晾衣绳。
绳子缠住他的脚踝，他整个人朝八戒的方向倒去，手里还紧握着扫把。
两个人像两棵被砍倒的树，一前一后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灰尘。
沙悟净手中的扫把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不偏不倚地撞在了火堆上支着的那只铜水壶上。
水壶翻了，滚烫的水浇在火堆上，嗤的一声，白雾腾起。
那水蒸气上升的速度快得惊人，直冲穹顶，正好喷在洞顶一块本就松动的石板上。
石板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然后连同周边几块碎石一起，无声无息地坠落下来。
唐三藏刚好上前两步想去察看八戒和沙僧的情况，正站在落石的正下方。
悟空的笑容在他看见那块石板的第一时间就消失了。
他从虎皮椅上弹起来，脚在椅背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掠过洞厅，一把揽住唐三藏的腰，将他护在身下。
他的速度在这一瞬间提到了极限，洞厅里的火把都被他的身势带起的风压得齐齐一暗。
碎石轰然砸在唐三藏方才站立的位置。
灰尘在洞厅中弥漫开来，整个洞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些躲到洞口的小妖们纷纷探出头来，确认落石停止了，然后默默地在胸前比了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手势，朝废墟方向无声地哀悼。
清水儿捂着额头闭上了眼睛。红孩儿从王座后面缓缓站直了身子。
就连坐在石头上的霉运儿都愣住了——他手里的面饼举在半空中，嘴巴还保持着啃的动作，忘了嚼。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扫把飞出去到石板砸下来，前后不过几息。
“都愣着干什么！”
清水儿最先回过神来，一甩水袖，
“快点挖啊！”
小妖们如梦初醒，呼啦一下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开始扒拉碎石。
还没挖几下，碎石堆里忽然伸出一只覆盖着金色毛发的拳头。
那拳头朝上一顶，数块碎石被震飞，露出底下的空隙。
然后悟空从废墟里飞了出来，右手还紧紧揽着唐三藏的腰。
两个人从头到脚全是灰尘，白色的僧衣和青黄色的僧袍全都变成了灰色，唐三藏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来得及抹掉的灰。
紧跟着八戒和沙僧也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八戒的头发上顶着一撮碎石，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耳朵里还卡着一片碎叶。
沙僧相对淡定，只是袈裟上全是灰土。
四个人此时狼狈得像是刚从泥石流里爬出来，彼此对视。
红孩儿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忽然松开，又响又亮，在洞厅中回荡开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揍成猪头的人能发出的。
他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废墟中的四人，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悟空的老脸终于挂不住了。
他恼羞成怒地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用力朝红孩儿砸了过去。
那苹果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直接砸进了红孩儿张大的嘴里，把剩下的笑声全都堵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自己师父都没顾上招呼。
唐三藏站在那里，看着悟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还在弯腰咳嗽的红孩儿，嘴角微微抽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红孩儿从嘴里拔出那个苹果，想发怒，但一想到刚才这猴子护着自家师父那副狼狈相，又想到他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所有的火气忽然散了。
清水儿站在洞厅中央，看了看刚从废墟堆里爬出来、满身灰尘的唐三藏和猪八戒，又看了看自家大哥。
她的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群人到底怎么处理？
红孩儿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瞥那边正在拍打身上灰尘的唐三藏。
他对那个白白净净的和尚确实没什么兴趣。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打败他们里的最强者！
然后让圣婴大王的名号就能传遍三界。
至于唐僧，顺手截一截也无妨，但既然现在猴子已经在自己洞里蹭饭了，那唐僧的价值就自动降为零了。
他摆了摆手。
那动作干脆利落，配合他脸上那副“你安排就行”的表情，倒真有几分当家大王的气派。
“带他们下去洗洗。后山有温泉。”
他顿了顿，目光在唐三藏僧袍上那道泥印子上扫了一眼，
“给他们找几件干净衣裳。穿成这样在本王的洞府里晃，成何体统。”
清水儿松了口气。
这个安排至少说明大哥暂时不打算再跟那只猴子玩命了。
她转身朝唐三藏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几人往后山走去。
唐三藏双手合十道了声谢，步伐沉稳，似乎方才差点被石板砸扁的经历对他而言不过是西行路上的寻常插曲。
猪八戒跟在后面，嘴里不知还在嘟囔着什么，沙僧一言不发地跟在最后，路过清水儿身边时还不忘躬身行了个礼。
红孩儿目送他们消失在洞厅侧面的甬道里，然后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霉运儿。”他喊了一声。
霉运儿抬起头，一双小眼睛迷茫地看着自家大哥。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额头上那个被沙僧撞出来的包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淡淡的青紫。
红孩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右手一翻，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一簇火苗从他掌心凭空窜起。
不是寻常的红色火焰，而是橙红中带着金白的光芒，内焰是纯净的赤金，外焰是温柔的橘红。
火苗在他指尖跳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寸处，像一个听话的、温暖的小太阳。
那正是三昧真火。
修炼到登堂入室之后，他不仅能用它焚尽万物，也能将它压缩到极致用来炙烤食物。
红孩儿用另一只手从旁边的石桌上抄起一根生猪腿。
那是后厨还没来得及端走的，腿肉饱满，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表面还残留着刚抹上去的粗盐粒。
他将猪腿架在掌心的火焰上方，手腕缓缓转动，让三昧真火的温度均匀地渗透进肉的纹理。
火焰接触猪腿的那一刻，发出极轻微的“嗤”的一声，那是表层的盐粒在高温下融化的声音。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猪皮就开始泛起诱人的焦黄色，油脂从皮下渗出，滴在火焰上，激起一簇又一簇小小的火星。
肉的纹理在高温下微微收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小曲。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不是寻常烤肉时那种烟火缭绕的焦糊味，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被火焰完美锁在肉质内部的焦香。
三昧真火的温度由内而外地渗透，不会烧焦表面，不会烤干肉汁，每一丝热量都被恰到好处地控制在刚好将肉烤至外焦里嫩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