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运儿的眼睛直了。
他的小鼻孔不自觉地翕动着,像一只闻到了蜂蜜味的熊崽子。
他的身体从石凳上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嘴巴微张,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悄悄滑落,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晶莹的丝线,垂了半天才啪嗒一声滴在他的小短褂上。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在火焰中缓缓转动的猪腿,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红孩儿将烤好的猪腿翻转过来,金黄色的脆皮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油脂还在表面滋滋地跳跃着,每一声滋滋都像是美食的召唤。
他将猪腿往前一递,那根比霉运儿小臂还粗的猪腿稳稳地塞进了弟弟手里。
“吃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藏着的光,却比掌心的火焰还要暖上几分。
霉运儿双手接过猪腿。
那猪腿对他来说太大了,两只小胖手合在一起才堪堪握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金黄焦脆、还在往外冒热气的庞然大物,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正低头熄灭掌心火焰的红孩儿。
“哇!谢谢大哥!”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尾音往上翘着,像是含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奶糖。
霉运儿喊完之后,迫不及待地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焦脆的猪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滚烫的肉汁溢了满嘴,烫得他嘶嘶直抽气,却死活不肯张嘴让热气跑掉,一边被烫得挤眉弄眼一边含糊不清地又补了一句:
“好七——!”
红孩儿嘴角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很想伸手揉揉霉运儿的脑袋,但他知道自己手上还残留着三昧真火的余温,会把弟弟的头发烤焦。
所以他只是把那只手插进腰间,看着霉运儿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某个被今天那场架打得七零八落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合起来。
他是大哥。
不管被猴子拍多少次屁股,不管裤子在弟弟妹妹面前掉了多少次,他还是那个会在晚饭时给弟弟烤猪腿的大哥。
这个身份,谁也不能改变。
红孩儿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告诉后厨,今天本王要请客。全荤宴。所有的菜,全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等,给那个秃头白衣和尚单独备一份素菜。其他的全荤。”
后厨的妖怪领命而去。
红孩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洞里还在收拾残局的妹妹,想着那只被自己一口咬住手指的猴子,想着灰头土脸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四人,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没过多久,悟空换了一身干净行头回来了。
青黄色的僧袍崭新笔挺,毛发光亮,连脸上的灰尘都洗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几分齐天大圣的威风。
他大步跨进洞厅,扫了一圈,走到红孩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这小红毛的伤已经全好了,脸上看不出任何被揍过的痕迹。
悟空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自己那颗丹药固然灵验,但这小子的恢复力也确实惊人。
“小子,你本事是跟谁学的?”
他的语气随意,却藏着一丝真的好奇。
这年纪,这力道,这不怕死的莽劲,还有那股子压箱底没使出来的火——整个妖界能教出这种后生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红孩儿正呲着大牙得意,他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这猴子想套他的话,门都没有。
他的下巴抬得老高,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幸灾乐祸的弧度:
“要你管!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想知道?我还偏就不告诉你——略略略略略!”
说着还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和树林里被拍屁股时的气急败坏判若两人。
悟空被他这六亲不认的挑衅方式气笑了。
他伸手在空中虚点了红孩儿两下,到底还是没动手。
这时唐三藏几人也洗完回来了。
唐三藏换回了素白僧衣,发梢还带着水汽,八戒沙僧跟在身后,都恢复了精神。
唐三藏在石桌前落座,目光扫过桌面上已经摆好的菜肴,刚恢复的从容又僵住了。
满桌的菜,烤全羊、烧鹅、酱肘子、炸鱼、炖鹿肉、油焖大虾,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每一道都泛着油光。
只有他面前放了寥寥几碟素菜——凉拌黄瓜、清炒野菜、一碟豆腐。
“啪!”
悟空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齐齐跳了一下。
他的身影在拍桌的同一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红孩儿身后,胳膊勒住红孩儿的脖子,另一只手抵在他太阳穴上使劲揉搓。
“小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红孩儿被他勒着脖子,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活像一只偷到鸡的黄鼠狼。
“本王可是以最高规格的宴请标准招待你们——这满桌的肉,哪一样怠慢了?你要是不吃,现在就可以离开!”
他歪头盯着悟空,眼里全是阴谋得逞的快意。
清水儿悄悄走到一旁,朝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
她早就偷偷准备了几道素菜,怕的就是这场面失控。
如果这猴子真的发飙,她随时可以把素菜端上来平息对方的怒火。
她站在桌边,时刻观察着唐三藏的脸色,此时的她觉得自己这个做妹妹的真是操碎了心。
悟空松开红孩儿的脖子,低头看着满桌荤腥,又回头看了看唐三藏面前那几碟孤零零的素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唐三藏面前,难得地压低了了些声音:
“师父,这你看……”
猪八戒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他的眼睛已经在满桌荤菜上黏了许久,口水咽了又咽,终于瞅准机会开口,声音里满是谄媚和哀求:
“师父!人家既然都用最高规格来宴请咱们了,咱们如果一口不吃的话,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的,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唐三藏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心思。
他看看满桌荤腥,再看看徒弟们眼里那种饿了几百年似的可怜巴巴,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心里话,跟着自己这些日子确实是苦了他们了。
八戒瘦了一圈,原本浑圆的肚子都瘪了几分。
沙僧的颧骨也比之前明显了。
就连悟空,看着那魁梧的身材也比之前清瘦了些许。
他们本是妖,是吃肉的。
是因为自己,他们这才皆出家当了和尚,后来也慢慢全都跟着吃斋。
他故意严肃地咳了几声,开口时语气端得四平八稳:
“出家之人,本当戒荤断腥。”
“啊……”
八戒刚准备叹气,这时唐三藏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过——今日特例。”
“如此……咳咳咳,只此一次。”
“你们放开肚皮吃吧,吃饱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