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重新蹲下身，开始捣鼓他的香炉。
他第N次尝试点燃火折子，可这一回不知为什么，连火折子本身都打不着火了。
他甩了甩，又吹了吹，再打，火星子冒了一下又灭了。
一股微不可察的、若有若无的灰黑色薄雾正缭绕在香炉周围——那是霉运儿周身自带的倒霉气，被动触发，不挑对象，不分敌我。
霉运儿坐在石头上，晃荡着小短腿，看着唐三藏一次次地尝试又一次次地失败，歪了歪头，满脸无辜。
唐三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霉运儿那双乌溜溜的、清澈见底却又仿佛在说“不是我干的”的小眼睛上。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笑着，将火折子递了过去。
“你要帮忙点一下吗？”
“我？我不行的。”
霉运儿连忙摆手，那摆手的速度快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霉运都甩掉，
“你都不知道，我干啥啥不行，碰啥啥倒霉。”
“没事，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火折子递到了霉运儿面前，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犹豫。
霉运儿低头看看火折子，又抬头看看唐三藏。
那和尚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看透一切让人发慌的亮，而是温暖的、笃定的、让人觉得自己被相信的亮。
那根火折子停在半空中，像一座小小的桥。
霉运儿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香炉，小心翼翼地吹了口气。
火星一闪，点燃了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出安宁的弧线。
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开来，混着山林里的草木气息，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点着了！我点着了！”
霉运儿瞪大了眼睛，举着火折子扭头朝唐三藏咧嘴一笑。
他笑起来时两团腮帮子鼓得更高，眼睛完全眯成了两条缝，像是刚被表扬了的小学生。
唐三藏也笑了，点了点头。
然后霉运儿一激动，手一松，火折子从他指尖滑落。
那个还没熄灭的火折子在空中翻了个圈，划过一道精准得令人绝望的抛物线，落到了八戒的屁股上。
八戒僧袍被火折子一沾，直接就着了。
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在八戒臀部上方欢快地跳动着。
霉运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睛从两条缝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洞，嘴唇开始发抖，小胖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慌慌张张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想去扑火，脚刚落地就踩到了自己的裤脚，整个人朝前栽倒，头顶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唐三藏的下巴上。
“唔！”
唐三藏闷哼一声，被撞得仰面倒去，后脑勺磕在香炉上。
香炉翻倒了，香灰撒了一地，刚刚燃起的青烟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挣扎了两下，彻底消散。
而霉运儿已经弹起来，顶着一头香灰，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这一片狼藉。
一个被撞得下巴通红的和尚，两个昏迷不醒的徒弟，一堆撒得到处都是的香灰，以及一簇正在八戒屁股上越烧越旺的火焰。
“我我我我真的真的真的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从地上弹起来的身影打断了。
八戒忽然直挺挺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鼻子却在疯狂地抽动，那是在闻味道，一个资深吃货在昏迷中依然忠于职守的鼻子。
昏迷中的二师兄在经历一记砸晕之后，终于被自己屁股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唤起他灵魂深处所有美好记忆的烤猪肉香气唤醒了。
“猴哥儿！今晚又有肉吃了？”
他的眼睛还闭着，嘴巴已经在动了。
“嘿！挺香的！不过俺老猪不是说了不吃烤乳猪吗？”
“嗯——这味儿，地道！”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专业级别的品鉴表情，
“肥瘦均匀，火候刚好，外皮焦脆，内里还有汁水。是哪个御厨——等等。”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屁股上传来了某种迟到的、钝钝的、越来越清晰的热感，那是一种从温到烫、从烫到灼、从灼到仿佛整个臀部都在燃烧的不祥体感。
“为什么这么热呢？”
他茫然地低头，看见自己臀部上正欢快地跳跃着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火苗稳稳地舔着他僧袍下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肉——已经烤得微微焦黄。
“八戒，你着火了。”
唐三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啊——！”
猪八戒发出一声惨叫，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拍灭屁股上的火。
他原地转了一圈，没找到水，又转了一圈，只看到香灰，再转第三圈的时候，眩晕感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而这个时候，霉运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看到那棵断掉的古树。
他跑过去，双手抱住树干，两条小粗腿在地上一蹬，竟然直接把那棵比磨盘还粗的树干举了起来。
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小胖子举着一棵古树，跌跌撞撞地朝八戒跑过来，满脸写着“我来帮忙”的诚恳与急切，嘴里还大喊着：
“别怕！我来帮你灭火！”
八戒刚转过身来，就看到一根巨大的树干朝自己急速放大。
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狭窄，世界静止了，只有那根树干、那个举着树干的小胖墩，以及自己即将再次倒下的身体。
“好小子，俺老猪记住你了。”
他异常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然后树干就砸在了他脸上。
火焰依旧在他屁股上跳跃着，他已无力再去关心。
最终还是清水儿看不下去，远远地甩出一条水袖，水袖化作一道瀑布般的水流兜头浇在八戒身上，将他连人带火冲进了旁边一个浅泥塘里。
八戒趴在泥塘中，头埋在泥水里，屁股朝天，上面还冒着袅袅青烟。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朝清水儿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唐三藏看着面前这一切，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扶正香炉，拂去香灰，换上新的香料，然后重新打火。
这次他学聪明了，离霉运儿远远的，找了个上风口，屏气凝神，一鼓作气。
香炉终于重新燃了起来，青烟袅袅，笼罩在八戒和沙僧身上。
两人身上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呼吸也逐渐平稳。
唐三藏双手合十，默默念诵了一段佛经，为两人疗伤。
念经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轻轻抚平所有的不安。
念完之后，他回过头，想叫霉运儿过来。
小家伙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揪着衣角，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唐三藏刚想开口，又想了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不用过来了，就在那儿坐着吧。
霉运儿拼命点头，乖乖地一屁股坐在原地，再也不肯动一下。
八戒再次苏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霉运儿那双眯缝眼。
他“蹭”地从地上弹起来，抄起九齿钉耙就要冲过去。
霉运儿连忙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