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运儿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印着帕子的褶子印,头顶还顶着一片枯叶。
他揉了揉自己被沙僧的额头撞得通红的脑门,又揉了揉自己被树干压得酸痛的屁股,踉踉跄跄地走到清水儿身边。
他刚张开嘴想说话,清水儿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嗖地退后五步,拉开安全距离后才抬手示意:
“你说吧。”
霉运儿似乎对这反应习以为常,浑不在意地指了指不远处正盘膝而坐的唐三藏。
那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战场的另一侧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香炉,正在专注地点燃香炉。
他旁边躺着昏迷不醒的八戒和沙僧。
霉运儿压低声音问:
“二姐,那个和尚咋办?咱们还捉不捉了?”
清水儿顺着霉运儿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唐三藏身上。
她沉吟了片刻。
那个白色僧衣的和尚此刻正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地上,不惊不慌,不逃不躲,从容得好像他不是在战场中央而是在自家后院里焚香品茶。
这份镇定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可再看他旁边两个躺倒的徒弟,这和尚看起来又确实没什么战斗力。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谨慎一些,她让霉运儿先去试试深浅。
反正以自己三弟那逆天的被动能力,就算试不出深浅,也能试出一堆意外。
“三弟,你去试试那和尚的底,看他是真镇定还是装的。”
霉运儿揉了揉被撞出一个包的脑门,又揉了揉被压得酸痛的屁股,叹了口气。
然后挺起圆滚滚的肚皮,迈着慷慨赴义的步伐朝唐三藏走去。
走了三步,他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
走了十步,一片落叶精准地糊在他脸上。
走了十八步,他终于走到了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正在摆弄他的香炉。
方才沙僧和八戒昏过去之后,他就从包袱里取出了青云香炉。
就在他想要点燃香炉,为徒弟们治疗的时候,点香却屡屡出现异常状况。
每次火折子刚冒出火星,不是被风吹灭就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一股湿气把火苗压回去。
然后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墩站在了他面前,仰着头,叉着腰,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那表情确实很努力,奈何他脸蛋太圆,眼睛太小,鼻子上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鼻涕印,仰头看人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奶猫在朝大人龇牙。
“和尚!”
霉运儿大声道,
“你很能打吗?”
唐三藏抬起头来。
霉运儿只觉得这和尚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不是警惕,也不是他经常在别人脸上看到的那种“快离我远点”的惊恐。
而是一种温温的、静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孩子般的目光。
“疼吗?”
唐三藏问。
霉运儿愣住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骂、被打、被嫌弃、或者被扒裤子的准备了。
可对方没有问他——疼吗。
霉运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藤蔓腰带勒出来的红印子,又摸了摸额头上那个被沙僧撞出来的包,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变得很奇怪。
那种感觉他不熟悉,也不好意思承认。
“啊?我……我还好吧,其实也不是特别疼。”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蹭了蹭,语气里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头不知什么时候泄了大半。
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唐三藏面前多站了小半步,眼神落在他手里那个怎么也点不燃的火折子上。
唐三藏挪了挪身旁的位置,拍了拍那块平整的青石。
那动作自然随和,不像是面对一个刚把自己徒弟砸晕的小妖怪,倒像是请邻居家的小孩来院子里吃西瓜。
霉运儿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清水儿。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期待的东西。
清水儿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试试。
霉运儿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慷慨赴义般的悲壮表情,朝唐三藏大步走去。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啪叽!”
他的脚踩在了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枯树枝上。
那根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滚到了他脚底,霉运儿整个人朝前扑倒,脸直接砸进了地里。
说来也巧,他摔倒的位置恰好有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积出来的泥坑,泥水被他的脸砸得溅起三尺高,飞溅的泥点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命中了唐三藏手里那个好不容易冒出一点火星的火折子。
火苗“嗤”地一声灭了,连带着刚点燃的一小簇香烟也重新归于沉寂。
唐三藏低头看了看手里灭得不能再灭的火折子,又看了看面前趴在泥坑里两条小短腿还在空中扑腾的小胖墩,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两下。
他自认修行多年,心性已臻于平和,面对妖魔鬼怪也能泰然处之。
可此刻,他看着这个什么都没做却能让一切变糟的小家伙,心里头一次生出了对因果律本身的敬畏。
远处清水儿默默地把脸转向天空。
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
她非常认真地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蓝天,假装自己和地上那个正在往外吐泥水的胖墩没有任何关系。
唐三藏看着面前从泥坑里拔出脑袋、满头满脸都在往下淌泥汤的小胖墩,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霉运儿身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
霉运儿愣愣地让他擦,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从泥浆的缝隙里看着这个和尚,白衣服被泥水溅脏了好几个点,帕子上绣的白莲擦在自己脸上的泥垢里也很快染成了灰色,可这个和尚的动作很轻,像是擦的不是一个妖怪,而是一个在外头玩泥巴忘了回家的孩子。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外人帮他擦脸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唐三藏擦干净霉运儿的脸,又顺手摘掉他头发上挂着的几片碎叶,然后牵着他的小手把他领到自己身旁的青石上坐下。
那动作自然而然,仿佛领着的是从小带大的小沙弥。
霉运儿被他牵着,乖乖地坐在石头上,两只小短腿悬空晃荡着,表情既茫然又局促,像是误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