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地想要抬起头,想看清那只猴子此刻的表情。
他的脖子像是被灌了铅,每抬起一寸都在消耗他仅剩的法力。
一只毛茸茸的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然后是金箍棒冰冷的触感,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文殊菩萨的视线沿着那根暗金色的棒身往上移,看见了一只穿着残破僧衣、浑身覆盖着金黄色毛发的猴子。
那只猴子已经恢复了超一形态。
金色的火焰重新在他周身燃烧,方才那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缓缓收敛,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可他眼中那簇暗红色的火焰还没有熄灭,冷冷地俯视着自己,嘴角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睥睨众生的漠然。
“文殊,”
悟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败了。”
文殊菩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也许是认输,也许是质问,也许只是一声叹息。
但无论他想说什么,都没有力气说出口了,因为他刚刚费力抬起的头再次重重地落回焦黑的地面上,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茫然地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被方才那一击彻底清空的澄澈苍穹。
一切都结束了。
荒原上的烟尘还未散尽,焦黑的土地散发着灼烧后的余温。
悟空忽有所感,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荒原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与碎石,落在了那个站在战场边缘的白色身影上。
唐三藏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
他站在荒原边缘一块被掀翻的巨石旁,素白的僧衣上沾满了尘土,九环锡杖斜倚在肩头。
白龙马跟在他身后,不安地刨着蹄子。
猪八戒和沙悟净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一个扛着九齿钉耙满脸紧张,一个握着降妖宝杖严阵以待。
唐三藏的目光穿过整片狼藉的战场,穿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沟壑和散落遍地的碎石,穿过纷纷扬扬落下的经书残页,直直地落在悟空身上。
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那是师父看到自己的徒弟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之后,发自本能的心疼。
悟空看见了那道目光。
他咧嘴笑了一下。
他摊了摊手,隔着老远冲唐三藏喊道:
“师父,俺老孙没事。衣裳破了个口子而已,回头缝两针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唐三藏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确实没事后,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双手合十,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
然后他的目光从悟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躺在地上的文殊菩萨身上。
“悟空,”
唐三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可再对文殊菩萨出手了。”
悟空挑了挑眉,转头看了看躺在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文殊,又转头看了看师父,然后耸了耸肩。
他嘴角挂着一抹还没散尽的笑意,没有争辩,没有解释。
他抬起了文殊胸口的那只脚,然后转身朝着狮驼王走去。
狮驼王正靠在一块半人高的碎石上,一只手捂着左肋那道被翠如意击中的伤口,另一只手撑着开山钺,努力让自己站直。
他的呼吸还很粗重,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肋下隐隐作痛,法力的过度消耗让他浑身肌肉都在微微发颤。
悟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肩膀分担了他大半的体重。
“四哥,你没事吧?”
悟空的声音低而急切,火眼金睛扫过他左肋的伤口,那里的衣袍已经被翠如意击碎,皮肤上留下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隐隐渗着血珠。
好在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脏腑。
狮驼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又看了看扶着自己的悟空,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战后的疲惫,有被兄弟护着的感动,还有几分倔强的逞强:
“没事。你四哥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个什么。”
他喘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悟空的肩膀,那只手掌宽厚而粗糙,拍在悟空肩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的分量,
“七弟,你方才那一招……四哥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那样的力量。你小子,很不错!”
悟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四哥会在这种时候夸他,还是用这么郑重的语气。
他挠了挠后脑勺,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了两声:
“四哥说哪里话。要不是四哥先跟他拼了一场耗了他大半法力,俺老孙那一招也不一定能打中。四哥才是真——”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狮驼王没有在听他说话。
狮驼王的目光越过悟空的肩膀,直直地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他的身体僵住了,方才还在微微发颤的肌肉在这一刻全部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怎么——”
悟空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也愣住了。
城门外的大道上,一匹快马正朝着荒原疾驰而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身穿石榴红的锦袍,衣摆在风中猎猎飞扬,如同战场上唯一的一面旗帜。
她的头发没有挽成任何发髻,就那么披散在风中,像一匹黑色的缎子被风吹得笔直。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她的骑姿却稳得惊人。
那是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骑术,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颠簸都被她准确地化解。
守城的士兵们认出了她,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来得及拦。
她从敞开的城门中策马冲出来时,带起了一阵风,城门口的旗帜都被她带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无数士兵和将领都在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开口,没有一个人动弹。
城楼最高处,一个年轻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太子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脸上还带着方才率兵逼宫时留下的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御书房门口最后一个忠于老国王的侍卫留下的。
他站在那里,身侧站着那位手握兵符的老将军。
老将军低声询问是否要派人护送皇后娘娘,太子摇了摇头。
他就那么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看着马背上那个女人越来越小的背影,眼中没有阻拦,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沉而复杂的、超越了母子身份的尊重。
那是他的母后。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至亲。
可他更知道,此刻骑马奔向荒原的那个女人,不是“皇后”,也不是“母后”,只是梓童。
一个想去见某个人最后一面的女人。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真正认识这个人,不能拦,也没有资格拦。
他只是在城楼上站得笔直,远远地朝着荒原的方向,深深地做了一揖。
狮驼王认出了那匹马,认出了马上的人,那匹马是他亲手从西域马商手里挑来的,血统纯正,性子却温顺,正适合她骑。
那马术是他教的,那时候她缠着他要学骑马,他板着脸说皇后骑马成何体统,她噘着嘴说陛下不教那臣妾就自己学,然后转身就往御马监跑。
他没办法,只好亲自教她。
此刻,她骑着那匹马,用他教的骑术,朝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