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离开乌鸡国后,一路向西。
日子走得久了,季节便从深秋踱入了初冬。
按理说,越往西走,天气该越发寒凉才是,可这一路走来,非但不见寒意,反而越走越热。
起初只是觉得秋老虎余威尚在,脱了外罩的袈裟便也罢了。
又走了几日,连贴身的僧衣都被汗浸透了,粘在背上,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道旁的树木也从枯枝落叶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常绿乔木,树冠遮天蔽日,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在热风中轻轻晃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叶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白龙马不停地打着响鼻,舌头伸得老长,蹄子踏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黄尘。
猪八戒早把僧袍敞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一边走一边用大耳朵扇风,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热死俺老猪了,热死俺老猪了。”
沙悟净倒是沉默依旧,只是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顾低着头挑着担子往前走。
唐三藏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眯眼看了看前方被热浪蒸得扭曲的路面,勒住马,回头看向走在队伍后面的孙悟空。
“悟空,如今已是入冬时节,为何越走越热了?莫不是走岔了路?”
悟空正双手枕在脑后悠哉悠哉地走着,忽然眉头一皱,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师父的话,而是抬起头来,火眼金睛直直地望向天空。
只见正前方的天际,一朵赤红色的云正悬在半空。
那云的颜色极不正常——周围的云都是白的,唯独这一朵,红得像烧红的炭,边缘还在微微翻涌蠕动,像是在呼吸。
更诡异的是,那朵红云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像是故意压着步子,鬼鬼祟祟。
悟空看了片刻,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正闲得发慌。
从乌鸡国出来这几日,路上别说妖怪了,连个山贼都没碰见。
文殊那秃驴被打发之后,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骨头缝里都快要生锈了。
如今可好,几只不长眼的小妖,正好拿来解解闷。
他嘿嘿一笑,从路边的巨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父莫忧,这热不是天气的缘故,是前头有妖怪作祟。俺老孙正愁身子骨快僵了,如今刚好来了几只小妖,不如逗她们一逗!”
唐三藏眉头微皱,正要嘱咐两句,悟空已经化作一道金光窜了出去。
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掠出了数百丈。
可就在他即将接近那朵红云的时候,那团赤红色的烟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往下一沉,直接没入了山林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悟空在空中刹住身形,火眼金睛扫了一圈,山林寂静,草木不动,连一丝妖气都感应不到了。
他瘪了瘪嘴,兴致索然地折返回来,落在白龙马前。
“怎么?”
唐三藏见他空手而回,问道。
“没事没事。”
悟空笑着摆摆手,
“几只小妖,胆子比老鼠还小,见俺老孙过去就跑了。咱们继续走便是。”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策马前行。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渐陡峭起来。
道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如盖,将日光遮去了大半。
山谷中雾气弥漫,与寻常山雾不同的是,这雾气不是白的,而是一种极淡的绯红色,像被血兑了水。
白龙马不安地刨着蹄子,猪八戒也收起了扇风的耳朵,手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九齿钉耙。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求救声。
“救命啊——”
“来人啊——”
“谁来救救我们——”
那是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重叠在一起。
一个尖锐,带着几分霸道;一个脆嫩,娇娇软软的;还有一个……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滑稽,像是捏着鼻子在喊,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像是在背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像还没学会怎么正经求救。
悟空耳朵一动,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三道声音配合得倒是热闹,可惜表演太浮夸了,连八戒都听出了不对劲,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也太假了吧。”
不过假归假,热闹还是要看的。
悟空伸手一摆,示意大家继续往前走,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白龙马旁,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小妖在装神弄鬼。
他心里隐隐有些预感。
方才那朵红云跑得蹊跷,和这几道求救声多半是一伙的。
能操控那么纯粹的赤红妖云,绝非寻常山精野怪。
有意思。
与此同时,在那片赤红色的烟云深处,正藏着三个身影。
那烟云在山谷中重新凝聚,缩小成一团磨盘大小,悬浮在一棵千年古树的树冠之上。
烟云表面红光流转,内里却别有洞天,三个少年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方才那惊险的一幕。
最大的那个是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有力。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时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霸气。
一头赤红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燃烧的火苗。
他身穿一件火红色的无袖短打,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手腕上各戴着一只铜环,铜环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火焰纹路。
腰间系着一条虎皮战裙,赤着双脚,脚尖踩在烟云上,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他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儿子。
出生时天降异象,方圆八百里的火焰山都在那一刻熄灭了一瞬。
孙悟空踹翻老君丹炉那年,一块炉砖碎片落在火焰山上,灼热之力渗入地脉,后来铁扇公主怀孕之时,在牛魔王亲自护法下,还处在铁扇公主腹中的他将那火焰山的火给吸纳融合。
后来铁扇公主生出他来,这小子天生便会喷火,还记得老牛当时抱着他,被他一泡尿浇在手上。
那尿是滚烫的,差点把老牛的皮毛给烫卷了。不过老牛非但不恼,反而仰天大笑:
“好小子!有种!”
他叫牛圣婴,不过他更喜欢别人叫他红孩儿,或者——圣婴大王。
不过别看他年轻,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达到了42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