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在红孩儿身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她生了一张瓷娃娃般精致的小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偏偏脸颊上浮着两团自然的粉晕。
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瞳孔是极罕见的碧蓝色,像是把整片湖水都收进了眼睛里。
眼波流转间自然而然地透出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灵气,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她的长发是黑色的,却不像寻常黑发那样沉闷,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蓝光泽,此刻正被一根碧色的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俏皮地晃来晃去。
她身材纤细,个头比红孩儿矮了大半个头,穿一件水蓝色的齐胸襦裙,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玉如意,玉如意上隐隐有水波流转的光泽。
她是牛魔王与玉面公主的女儿,叫牛萍萍。
不过她不喜欢别人叫她这个名字,太乖了,太软了,一点都不威风。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清水儿”。江湖上的人更喜欢叫她“碧水大王”——虽然她现在还没有真正的出过江湖。
此时的清水儿如今已经315岁了。
最旁边那个小家伙,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光景。
个子矮矮的,胖乎乎的,脸蛋又圆又鼓,像刚出笼屉的肉包子。
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鬏,用两根脏兮兮的红绳绑着,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褂,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胖乎乎的小胳膊。
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差,就是眼睛老是眯成一条缝,嘴角歪歪斜斜的,总像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最奇怪的是,他周围三尺之内,树叶总会莫名其妙地掉得特别多,树枝总会鬼使神差地断在脚边,连他坐着的烟云都会时不时地往下一沉,好像连云都嫌弃他。
他是牛魔王与乌鸦精生的小儿子,叫牛梅乾。
因为发音不准,他自己念自己的名字总是念成“牛没钱”,后来大家都叫他“霉运儿”。
他给自己取了个更威风的名号——“霉运大王”。
如今他已经113岁了。
但说实话,他还没真正施展过大王的威风,因为他的运气真的很差。
这三位,就是最近在这片枯松涧火云洞占山为王的三个魔头。
说是占山为王,其实也就是前几年的事。
老牛在家看着这几个活宝闹腾得实在不像话,心想与其让他们在家里拆房子,不如放出去历练历练,顺便抢占一番天地机缘。
于是大笔一挥,写了一道手令,让红孩儿带着弟弟妹妹出门闯荡。
红孩儿正蹲在烟云上,眯着眼盯着悟空方才消失的方向,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着。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因为他有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接着……
霉运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绳子,又看了看正蹲在烟云边缘、眯着眼盯着远方的红孩儿,圆滚滚的脸蛋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大哥,你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啊?”
他确实想不通。
他们兄妹三个不是来捉和尚的吗?
和尚还没捉到,怎么先把我给绑了?
红孩儿头也没回,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着,目光依旧锁定在方才孙悟空消失的方向。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赤红色的短发在烟云中微微飘动,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折磨之后的无奈与笃定。
“我不先把你绑起来,一会儿你准坏我好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其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事实上这确实是真理。
上一次他带霉运儿去偷看隔壁山头的蛇精练兵,霉运儿只是跟在后面打了个喷嚏,结果那棵藏身的千年古树毫无征兆地拦腰折断,两人直接连人带树的滚到了蛇精脚边。
上上次他带霉运儿去摘火焰山后山的火枣,霉运儿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枣树,整棵树直接塌陷,他俩差点被活埋了。
上上上次——算了,不回忆了。
红孩儿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血泪史,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今天是他们三兄妹第一次正经截人,场面必须撑足,不能出任何差错。
霉运儿这个行走的扫把星,必须从物理上加以限制。
“清水儿,再把他的嘴堵上。”
红孩儿朝旁边扬了扬下巴。
清水儿应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方绣着水波纹的碧色手帕,对折了两下,走到霉运儿面前。
还没等她弯腰,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红孩儿亲手绑的那根拇指粗的麻绳,毫无征兆的断了。
红孩儿低头看了看断绳,又看了看霉运儿那张写满“我也不想的”的无辜圆脸,深吸一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就是霉运儿的命,也是所有靠近霉运儿的人的命。
这个小弟天生就是个漏风的筛子,走到哪里,厄运就漏到哪里。
不是他故意的,他控制不了,可正因为控制不了,才更加防不胜防。
红孩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其老成,带着一种当家大哥独有的疲惫。
他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不是普通的腰带,是临出门前父亲亲自交给他的,据说是用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藤炼制而成,坚韧无比,水火不侵,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老牛当时说,出门在外总有不时之需,这条藤蔓腰带比什么法宝都实在,他不光可以捆人,还可以化身藤龙带着他们逃命或者去搬救兵。
红孩儿万万没想到,它的第一个用途竟然是绑自己的弟弟。
他蹲下身,用藤蔓腰带将霉运儿重新捆了个结结实实,从肩膀绕到手腕,从手腕绕到腰间,再从腰间绕到脚踝,勒得紧到霉运儿的小胖脸都憋红了几分。
捆完之后他拽了拽藤蔓的末端,确认纹丝不动,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霉运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圈绿油油的藤蔓,感受着那与自己父亲同源的熟悉气息,又抬起头,用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红孩儿,语气依然天真得让人没办法对他生气:
“大哥,这腰带不是爹给你的吗?你给了我,你裤子不会掉吗?”
红孩儿的嘴角抽了一下: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