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真气像一股暖流,缓缓灌入明珠的体内,在她干涸的经脉中流淌。
那些细小的裂痕在他的真气滋润下,慢慢地开始愈合,像干裂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明珠的内丹也在他的助力下渐渐恢复了光泽,暗红色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温润的莹白。
虽然只是一丝,但已经是好的开始。
就在悟空专心致志地为明珠疏通经脉的时候——
另一边。
八戒和沙僧沿着黄土小路,远远地跟在何婆婆和何天元的身后。
何婆婆走得很快,脚下生风,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何天元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家的方向,脸上那丝愧疚已经被期待取代了,脚步越来越轻快。
穿过一片杨树林,翻过一座矮坡,静光寺就在眼前了。
八戒和沙僧站在矮坡上,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脚下,一座巨大的寺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山谷里回荡。
山门前是一条宽阔的石阶,石阶两侧立着两排石雕的罗汉,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神态各异。
可真正让八戒和沙僧吃惊的,不是寺院的雄伟,而是——人。
漫山遍野的人。
从山脚到山门,从山门到殿前,到处都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爬,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中,有商人、有农夫、有书生、有乞丐,男女老少,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虔诚而狂热的神情,像是朝圣者终于抵达了心中的圣地。
八戒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的脸色变了。
“二师兄?”
沙僧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
八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臭猴子还真没猜错,这里果然有不对的地方。”
沙僧一愣,也学着八戒的样子嗅了嗅空气,可什么也没闻到:
“二师兄,这里是有妖气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出来啊?”
八戒非常自信地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刘海,然后开口说道:
“哼,你没看出来就对了,因为我也没看出来!”
“……”
沙悟净差点一个踉跄摔倒了。
谁知八戒指着山脚下那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慢悠悠地说:
“这里虽然没有妖气,但你没感觉这里的佛光多得有些太不对劲儿了吗?”
沙僧顺着八戒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佛光——那是信众长期虔诚礼佛积累下来的功德之光。
可这并不奇怪,这么多人,有佛光很正常。
可八戒指的不是他们。
八戒指的是那座寺庙。
整座静光寺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极其浓郁的佛光,像是一片金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山腰上。
那佛光的浓度之强,连沙僧这种不善观察的人都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是二师兄,”
沙僧还是有些不解,
“佛光浓郁,不正说明这寺庙佛法精深吗?”
八戒哼了一声,挺了挺肚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沙师弟,你想想,咱们师父是何人?那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当代圣僧!可即便如此,咱们师父身上的佛光,也及不上这寺庙上空的三分之一。”
他顿了顿,用下巴朝那座寺庙的方向努了努:
“你觉得,这合理吗?”
沙僧想了想,确实觉得不对劲了。
一座凡间的寺庙,佛光比圣僧还浓郁三倍,这怎么说都不正常。
“走,下去看看。”
八戒一摆手,率先迈开了步子。
山门前的石阶上,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八戒和沙僧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周围的百姓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听说圣德法师今天要亲自主持水陆大会!”
“可不是嘛!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了!”
“圣德法师那可是文殊菩萨转世啊,能见他一面,这辈子都值了!”
“我上次求圣德法师给我儿子治病,法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第二天病就好了!”
“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小狗!”
八戒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抽搐。
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那会儿,和文殊菩萨打过几次交道。
那位菩萨确实慈悲为怀、智慧通达,可要说他会闲得没事下凡来开什么水陆大会、治病救人——打死八戒都不信。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一顶轿子从山门里抬了出来。
那轿子十分华丽,轿身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四周挂着金黄色的纱帐,纱帐上绣着佛家八宝的图案。
八个壮汉抬着轿子——不,不是八个,是十八个。
十八个体格魁梧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穿着统一的黄色短褂,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轿子里面坐着一个人。
隔着金黄色的纱帐,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
那人端坐在轿中,身姿挺拔,双手似乎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纱帐太厚了,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可就是那个影子,散发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拜的气息。
周围的百姓在看到轿子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圣德法师!”
“圣德法师万安!”
“法师慈悲!”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八戒的耳朵嗡嗡响。
八戒和沙僧站在原地,像两根钉子一样立在跪倒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来路。”
八戒低声说了一句,暗自凝聚所剩不多的法力,指尖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球——那光球只有核桃大小,光芒内敛,看着不起眼,却凝聚了八戒三成的力道。
他屈指一弹,光球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直奔那顶轿子。
光球撞在轿子上。
然后,它就像一颗水滴落进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就那么——没了。
八戒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一击虽然只是试探,但三成的力道也不是闹着玩的。
寻常的妖怪,这一下就算不死也得翻个跟头,可那轿子纹丝不动,连纱帐都没晃一下。
“有点东西。”
八戒眯起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然后猛地朝那顶轿子的方向吹了出去。
呼——
一阵狂风凭空而起,呼啸着朝轿子扑去!
那风来得突然又猛烈,卷起漫天的尘土和落叶,周围的人被吹得东倒西歪,纷纷惊呼着扶住身边的树干或石栏。
有几个跪得不稳的百姓直接被风掀翻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那十八个抬轿的壮汉也被风吹得踉跄了几步,脚下打滑,身体摇晃,像是一排被大风吹动的树苗,随时都可能倒下。
可那轿子的纱帐,却纹丝不动。
没有飘起,没有翻卷,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那金黄色的纱帐像是用铁水浇铸的,任凭狂风如何肆虐,它自岿然不动。
八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风虽然看着猛,但只是他随手吹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术。
可对方能不动声色地将风挡在纱帐之外,这份道行,绝不是一个普通和尚能有的。
“心里有鬼是吧?”
八戒咬了咬牙,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
法力灌注,狂风瞬间暴涨了数倍!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风吹草动,而是真正的飞沙走石。
碗口大的石头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滚;碗口粗的树枝被风折断,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地上的尘土被吹成了漫天的黄雾,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周围的百姓被这阵风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那十八个壮汉终于撑不住了。
脚下一滑,膝盖一软,一个接一个地跌倒在地上,轿子失去了支撑,歪歪斜斜地朝一侧倒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眼看着那顶华丽的轿子就要连人带轿一起砸在地上,可就在轿身倾斜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
它停住了。
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悬停在了半空中。
人群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顶悬浮在半空中的轿子。
那画面太过奇异,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很多人甚至忘了闭上嘴。
然后,纱帐动了。
金黄色的纱帐缓缓向两边分开,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轻轻撩开。
阳光透过纱帐的缝隙,照进了轿子里面,照亮了坐在里面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僧人。
他穿着金红色的袈裟,内衬白色的僧袍,面容俊美而庄严,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微笑。
他的头顶有一圈淡淡的佛光,那佛光虽然不强,却纯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灵魂,让人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安定。
他坐在那里,像是坐在莲花宝座上,从容不迫,宠辱不惊,仿佛刚才那场狂风不过是春日里的一阵微风。
八戒和沙僧看着那张脸,瞳孔同时一缩。
那张脸——太熟悉了。
金身法相,宝相庄严,慈悲中透着智慧,庄严中带着亲切。
那眉眼、那轮廓、那气质,分明就是——
“天蓬元帅,卷帘大将,”
那个青年僧人的声音从轿中传出,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不认得我了?”
八戒和沙僧异口同声地失声惊呼:
“文殊菩萨?!!”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的,撞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可此刻没有人觉得好笑。
八戒使劲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眨,又揉了揉,再看——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气质,还是那种让人心生敬仰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向沙僧,沙僧也是一脸的震惊和困惑。
“沙师弟,你看清了吗?”
“二师兄,那好像……真的是文殊菩萨。”
“嗯,确实像。”
八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是俺老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该死,要是那弼马温在这里,他一定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纱帐在他说话的时候缓缓落下了,重新遮挡住了轿中人的面容。
那十八个跌倒的壮汉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齐刷刷地从地上爬起来,每个人脸上的惊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而虔诚的表情。
他们重新扛起轿子,稳稳地朝山门里走去。
周围的百姓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声音——
“圣德法师显灵了!”
“圣德法师是真正的活佛啊!”
“我刚才看见法师头顶有佛光!是真的佛光!”
八戒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了看那顶已经走进山门的轿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拍了拍沙僧的肩膀:
“走,跟上去看看。这水陆大会,咱们得好好听听。”
静光寺的大殿前,一个巨大的法台已经搭好了。
法台高三层,用红木搭建,每一层都铺着金黄色的绸缎,四周摆满了鲜花和供果。
法台的最高处,设有一个莲花座,莲花座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西方二圣像,香烟缭绕,梵呗声声。
方圆数百里的信众挤满了大殿前的广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五体投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虔诚。
圣德法师——那个自称文殊菩萨转世的青年僧人,正端坐在法台最高处的莲花座上。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善信,今日水陆大会,本座要与大家讲一讲‘放下’二字。”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心里安定的魔力。
“人生在世,苦多乐少。为何?因为放不下。放不下名利,放不下情爱,放不下恩怨,放不下执念。你们想想,是不是这样?”
人群中有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圣德法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有一位善信,家中本不富裕,却总想着挣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过更好的日子。他日思夜想,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到头来钱没挣到,身体先垮了。你们说,他这是何苦?”
人群中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抹眼泪。
圣德法师的手缓缓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他的掌心散发出来,向四周扩散开去。
那金光温暖而舒适,照在人身上,像是被母亲的手轻轻抚摸,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卸下所有的防备。
八戒的目光一凝。
度化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