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一听这话,蹭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从惊讶到思索,从思索到猥琐,从猥琐到一本正经。
他清了清嗓子,捋了捋额前的刘海,用一种十分正经的语气说道:
“猴哥儿,你一个人,这明珠姑娘也一个人在家,这孤男寡女的……要不俺老猪吃点亏,跟你换换?”
悟空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八戒跟了悟空这么久,太清楚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重的铁棒在自己脑袋上跳舞的画面。
“你这呆子,”
悟空的声音不紧不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以为俺老孙不知道?我看你是忘了俺这铁棒的厉害,嗯?”
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八戒立刻缩了缩脖子,悻悻地笑了两声,那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哪能呢,哪能呢,老猪这不是关心你嘛,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既然猴哥儿说了不用,那老猪就……就听猴哥儿的。走走走,沙师弟,咱们走!”
他拉着沙僧的袖子就往后撤,沙僧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忍不住掩面偷笑。
他太了解二师兄了——每次二师兄想在猴哥面前耍小聪明,最后都是这个结果。
“沙师弟你笑什么笑!”
八戒瞪了他一眼,
“赶紧走,正事要紧!”
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坡的另一侧,朝着那条黄土小路的方向追去。
悟空站在山坡上,看着何家小院。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院子,屋顶的瓦片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的目光穿过院墙,穿过木门,似乎能看见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正一个人在屋子里忙活。
“行了,”
悟空自言自语道,
“该俺老孙出马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只不起眼的小飞虫,嗡嗡嗡地朝何家小院飞去。
何家小院静悄悄的。
悟空穿过院墙,飞进堂屋,又穿过堂屋,来到里屋的门口。
可是,里屋的门关着。
悟空停在门板上,用细小的虫眼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没有人。
明珠不在。
悟空愣了一下。
他明明看见明珠进了房间就没出来过,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他从门缝里钻进去,落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放着一个洗脸架,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是天元之前读的那本。
确实没有人。
悟空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凝聚目力,火眼金睛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扫过。
墙上的每一道裂缝,地上的每一粒灰尘,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床上的被褥表面,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妖气在浮动。
那妖气很淡,淡到连有修为的人都不一定能察觉,但悟空的火眼金睛不是吃素的。
他顺着妖气的轨迹往下追踪,发现它最终汇集到了——床上。
准确地说,是床上那床叠好的被褥下面。
悟空的虫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地上,现出人形。
他走近床边,伸手掀开了那床被褥。
一只巨大的蚌,静静地躺在床上。
那蚌壳约有水缸大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珍珠白色,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岁月雕刻出来的年轮。
壳微微张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柔软的身体在微微地起伏,像是在呼吸。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半空中,一颗暗红色的内丹正悬在那里,滴溜溜地转着。
那内丹只有龙眼大小,颜色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过度了,光泽黯淡,边缘甚至有些发黑。
它缓缓地旋转着,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从中溢出,向下投射到那只巨大的蚌壳上。
那些光芒落在蚌壳上,像是雨滴落进了干涸的土地,瞬间就被吸收了进去。
那只蚌——明珠,在用自己的内丹替自己疗伤。
悟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只巨大的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好俺老孙来得及时。”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堂堂一个千年蚌精,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蚌壳。
壳的表面冰凉光滑,却有一种微微的颤动传来,像是在打颤,又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悟空看着那颗在空气中艰难旋转的暗红色内丹,又看了看那只苍白虚弱的蚌,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摇了摇头,
“如此情形让俺老孙撞上,那也是你自己的缘法。如此就让俺老孙救你一救。”
他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将那只巨大的蚌轻轻扶正,让它的壳口朝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蚌壳上方。
一股纯净的真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温暖而柔和,像是春天的阳光,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蚌壳的缝隙之中。
明珠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股真气在她的体内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温和的河流,冲刷着她干涸的血脉,滋润着她枯竭的筋络。
悟空闭着眼睛,用自己的法力引导着那股真气,在她体内一处一处地疏通、修补、滋养。
那颗悬在半空中的暗红色内丹,在这股真气的牵引下,转速渐渐快了起来。
它不再是独自艰难地旋转,而是有了一种依凭、一种助力,像是逆水行舟的小船忽然被一阵顺风吹了起来,虽然船身依然破旧,但至少不再摇摇欲坠。
悟空一边渡气,一边细细地探查着明珠的身体状况。
越探查,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蚌精的体内,血气亏空得令人发指。
正常修炼者体内的气血应该是充盈饱满的,像是一条丰沛的河流,奔流不息。
可明珠的体内,那条河流已经快干涸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在河床上淌着,随时都可能断流。
不仅如此,她的经脉也损伤严重。
有很多地方都有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撑开又反复愈合留下的痕迹。
悟空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血去催化珍珠,一次又一次地压榨自己的内丹,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身体逼到极限。
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悟空低声嘟囔了一句,默默地加大了真气的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