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镇定,仿佛不是在迎接一个闯入者,而是在邀请一个期待已久的客人。
悟空挑了挑眉。
有意思。
对方明知道他来了,不但没有关门拒客、布阵设防,反而打开大门请他进去,这不是狂妄,就是自信——或者两者兼有。
不过,管他呢。
悟空嘴角一咧,迈步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金箍棒在他肩上晃悠着,棒头上挂着的红缨在风中轻轻飘动。
静光寺很大,殿宇重重叠叠,院落一个接一个。
可奇怪的是,悟空一路走过来,竟然没有碰到一个小沙弥,没有看到一个扫地的僧人,连一只猫一条狗都没见到。
整座寺庙静得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所有的僧众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清走了。
悟空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走过甬道,穿过前殿,绕过大雄宝殿,最后来到了寺庙最深处的那座大殿前。
这座大殿比前面几座都要宏伟,殿前的石阶是汉白玉砌的,两边的栏杆上雕刻着莲花和祥云的纹样,每一笔都精雕细琢。
大殿的门敞开着,阳光从门外涌进去,照亮了殿内的一切。
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端坐在大殿正中央,通体鎏金,宝相庄严,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在悲悯地注视着世间万物。
佛像前的蒲团上,一个人盘膝而坐。
圣德法师。
他闭着眼睛,双手在膝头结了一个弥陀印,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入定。
金红色的袈裟铺散在蒲团周围,在佛像的金光照耀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尊雕塑——一尊活着的、会呼吸的雕塑。
悟空踩着青石板,一步步走进大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什么人心口上。
圣德法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看着悟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慈悲而庄严,和身后那尊释迦牟尼佛像的表情如出一辙。
“孙悟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回音般的共鸣,
“我们终于见面了。”
悟空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袈裟,从他袈裟扫到他蒲团,从他蒲团扫到他身后的佛像。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圣德法师的那张脸上。
“还真是像。”
悟空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脸皮是从文殊菩萨脸上揭下来的吧?”
圣德法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冒犯的话——又或者,他听见了,只是不屑于回应。
悟空又往前走了两步,金箍棒从肩上滑下来,咚的一声戳在地上,把一块青石板戳出了裂纹。
他双手拄着棒子,歪着脑袋看着圣德法师,像是在看一个街边卖艺的。
“妖僧,”
悟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审判,
“你在此处不计后果,大肆敛财,收割信仰,你可知罪?”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圣德法师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先是双手放在膝上,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接着膝盖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朵莲花从水中升起,不疾不徐,优雅从容。
他的身高和悟空差不多,可站在那尊巨大的佛像前,又有那轮淡淡的佛光笼罩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身形高大得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悟空,嘴角的弧度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
“大胆妖猴,见到本座,为何不跪?”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悟空愣住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逗的。
他看着圣德法师那张严肃庄重的脸,看着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睛,听着那句“大胆妖猴,见到本座,为何不跪”,嘴巴慢慢地咧开了。
先是嘴角上扬,然后是露出牙齿,然后是肩膀抖动,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悟空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都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圣德法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呦喂……不行了不行了……俺老孙多少年没听过这种话了……大胆妖猴……哈哈哈哈……见到本座为何不跪……”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圣德法师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打乱了节奏的微微不适。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悟空笑够了,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是把名头都给压没了。”
他将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棒头朝前,指向圣德法师,声音不高不低,可其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叫嚣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火眼金睛在昏暗的大殿中像两盏灯笼,灼灼发光。
“当初就连玉帝、如来都不敢如此与俺老孙说话,如今竟然从你这妖僧口中听到了,这还真是……有趣啊!”
“希望你的实力能撑得住你说的话。”
金箍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不然——”
悟空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圣德法师的头顶上方,金箍棒裹挟着万钧之力,朝圣德法师的天灵盖砸了下去!
“俺老孙可不保证你死得有多惨!”
轰!
那一棒砸下去的时候,大殿里的空气都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
佛前的供桌被气浪掀翻,供果滚了一地;香炉被吹飞,香灰漫天飞舞;两侧的经幡被撕成了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儿。
圣德法师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似乎想要硬接这一棒。
金箍棒砸在他的掌心上——
咚!
那声音不是金铁交鸣,而是像一根铁棒砸在了一口铜钟上,沉闷而悠长,嗡嗡的回声在大殿里来回震荡。
然后,圣德法师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撞上了身后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