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不好了主人!”
“慢慢说。”
狮驼王的声音还稳得住,可他捧着白鸽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
白鸽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一切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它的叙述混乱而急促,说到后面声音都在打颤。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在狮驼王离开后的第二天,国王就颁布了征妃令。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太子。
他在早朝上当着一众文武百官的面,说如今国库虽然充盈,但那是三年积累下来的家底,秋冬汛期将至,江南还有几个县的水利工程没有竣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征妃而是治水。
说父王一向以国事为重,怎可突然耽于享乐。
话说得有理有据,语气也克制,给足了国王台阶下。
可国王当场就翻了脸。
他觉得自己被儿子当众驳了面子,还是在满朝文武面前,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太子,直接命侍卫将他软禁在太子府,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太子被带走时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他父亲一眼。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凉的陌生感。
皇后闻讯赶到御书房求情。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跪在那里,声音平静地说陛下息怒,说太子年轻气盛说话没有分寸,说他也是为了国家好,说陛下不如给太子一个机会让他当面赔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可当她说完抬起头来,看到国王那张脸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张脸是如此的熟悉,可脸上的神情却让她浑身发冷。
冷漠,自负,不容置喙。
他果真不是他。
国王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说:
“皇后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回你的东宫歇着吧。”
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御书房时,她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的天很蓝,和她生辰那晚烟花炸开时的天空一样蓝。
可烟花已经散了好久好久了。
她回到东宫,和太子一样被软禁了。
如果只是这样,白鸽也许还不会飞出来报信。
被软禁是大事,但不是绝境。
太子仁厚,朝中大臣多半站在他这边,只要拖上一段时日,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
可接下来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个和尚来了。
那天早晨,一个和尚从天而降,落在金銮殿前的广场上,脚踩洁白莲台,周身佛光缭绕,面容慈悲,眉间一点白毫。
他自称是西天文殊菩萨座下的使者,奉菩萨法旨来寻一个从灵山走脱的妖怪。
国王又惊又喜。
惊的是自己的国土上竟然藏着一个妖怪,喜的是这可是真正的神仙,若是能巴结好了,那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他不假思索,当即颁下旨意,调动全国军队协助神僧搜捕那个名叫“狮驼王”的妖怪。
可文殊菩萨搜寻了几日,却发现了另一件事,他还感应到了火灵珠的气息。
火灵珠是他座下的灵物,之前下凡差点神魂俱灭,被他救回灵山后不久便不知所踪。
他原以为他是贪玩溜出去闲逛了,过些日子自会回来,就像以前许多次一样。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气息竟然也出现在这个国度里。
文殊菩萨告诉国王,这个妖怪非同小可,必须全力搜捕。
国王满口答应,说神僧放心,朕一定将那妖怪揪出来。
搜捕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城门紧闭,街道戒严,挨家挨户地盘查。
原本安宁的城池在短短几天之内变成了一座风声鹤唳的囚笼。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神仙在抓妖怪,吓得白天都不敢出门做生意了。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盘查过往行人,从前热闹的集市变得冷冷清清,学堂停了课,店铺关了门,整座城池像是被罩在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铁幕之中。
然后有人向国王进谗言,说皇后与那个叫狮驼王的妖怪有牵连。
国王起初不信,但文殊菩萨亲自开口,他说皇后身上确实有狮驼王的气息,很浓,很重,像是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
国王勃然大怒。
不是因为他真的有多在意那个妖怪,而是他觉得这件事让他在神仙面前丢了脸面。
他的皇后和妖怪有染,这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于是皇后被单独关押起来,国王下令彻查此事,为了讨好文殊菩萨,甚至默许了刑部的人对皇后用刑。
白鸽说到这里的时候,狮驼王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十根手指的骨节捏得嘎吱作响,每一根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掌心的皮肤被指甲刺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溪边的青石上,在暮色中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气息在胸腔里翻滚冲撞,那股被压制了整整三年的移山之力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理智的闸门。
溪边的树木开始微微颤抖,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不安的涟漪,连空气都在他的妖气压迫下变得粘稠而沉重。
文殊。
又是文殊。
五百年前在灵山与他打成平手的文殊,用佛经日日夜夜侵蚀他修为的文殊,用囚禁和度化消磨他意志的文殊。
当年他在灵山的囚室里熬了数百年,没低过头,没服过软。
如今他走了,文殊又追到这里来了。
他找不到自己,竟然把火撒在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女子身上。
狮驼王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拔高,肩背舒展,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移山大圣的妖气如洪水般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将周围数十丈的草木全部压弯了腰。
溪水倒流,鸟雀惊飞,远山近树都在微微发抖。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山林,越过原野,越过来时的路,最终落在了远处天边那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山上。
那座山离这里至少有三百里,可对他来说,三百里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悟空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
结结实实地用身体拦住了他的去路。
两条毛茸茸的手臂张开,火眼金睛直直地瞪着狮驼王。
“四哥,不可!”
悟空的声音急促而认真,没有了平日里半分的嬉笑,
“文殊那秃驴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你这一去正中他的下怀!先冷静,咱们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