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把姿态放得极低了。
他没有说“您错了”,他说的是“您身体不好就多歇歇,事情我来干”。
只要这个国王肯把政务交给他,征妃就征妃吧,后宫的事他管不了,但朝堂上那些新政、民生、水利工程,他还能继续推下去。
然而国王听到这句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朕还没有老到需要你来替朕管事的地步。”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是被人踩到了某根不该踩的弦,
“你这太子,是朕立下的。朕想用你,你便是太子。朕不想用你,你以为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太子跪在地上,双拳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过了很久,他平静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儿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走出御书房,穿过宫道,走进东宫,关上门,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那一摞批了一半的奏折。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些折子上,将朱笔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批注都干净利落,每一本处理都稳妥周密。
他拿起朱笔,想继续批下去,可手抖得握不住笔。
朱笔从指间滑落,在奏折上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
他想起了那个教他批奏折的人。
那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告诉他,朱笔之下有万钧之重,不可轻下,不可敷衍。
那人说,当国王不是享福的,手里攥着多少人的命,肩上就担着多重的担子。
他低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红痕,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在哭那个走了的人,也许是在哭眼前这个回来的人,也许只是在哭这座即将从内部崩塌的城池。
而御书房里,国王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将茶盏搁到一边。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过分。
训儿子嘛,哪家不训?
他是国王,他的旨意就是国法。
他想征妃,谁能拦得住?
他唤来内务总管,询问征妃令的落实情况,内务总管小心翼翼地禀报说,礼部已经在拟具体的章程了,不过有几个大臣似乎颇有微词。
国王摆了摆手,说谁有意见让他亲自来见朕。
总管犹豫了一下,又禀报说皇后娘娘那边似乎也有些不太好。
国王皱了皱眉,问怎么不好了。
总管斟酌着措辞说,皇后娘娘一直在东宫不曾出门,情绪有些低落。
国王沉吟片刻,心想大概是方才在太液池边自己语气重了些。
等过几日她气消了,再去看看便是。
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了案头那摞奏折。
这些折子都是今早太子代为批阅的,每一本都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连最刁钻的问题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他看了几本,越看越惊讶。
这小子的本事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三年前还是个需要他手把手教的毛头小子,现在批出来的折子已经比许多老臣都老辣了。
他又看了看奏折上的朱批,笔迹工整,力道沉稳,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熟悉的、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继续批他的折子去了。
而在东宫的深处,皇后正坐在铜镜前,面对着镜中那个妆容残破、眼眶红肿的女人。
铜镜还是那面铜镜,梳子还是那把梳子,眉笔还是那支眉笔。
可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那个生辰那日被一只笨拙的手描出远山黛眉的女人了。
她伸手拿起那支眉笔,握在掌心,手指微微发颤。
窗外日光照在她空荡荡的衣袖上,她没有再哭,她只是在想,那个人现在走到哪里了,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
此时的西行路上,悟空难得地没有嬉闹,只是还是会时不时回头看四哥一眼,看到他还在,便转回去继续走路。
猪八戒凑过来想打听几句,被悟空一巴掌拍了回去。
沙僧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给狮驼王递水时比给别人更恭敬几分。
唐僧骑着白龙马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只是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在为某个人默念着什么。
走了两日,风平浪静。
狮驼王的话渐渐多了些,偶尔会和悟空聊起当年花果山的旧事,说到兴起处两人会一起大笑,笑得猪八戒莫名其妙。
他也会和唐三藏讨论些治国的道理,语气比之前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更加随性,不再端着国王的架子,也不再有那种隐隐的紧绷感。
他甚至开始笑了,不是做国王时那种克制的、分寸感极强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畅快的笑。
悟空看到四哥这样,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然而到第三日黄昏,一块石头又提了起来。
那是一只信鸽。
确切地说,是一只开了灵智的信鸽,通体雪白,尾羽上带着一抹淡金色的光泽。
它飞得极急,翅膀扑扇的频率快得吓人,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划过一道弧线,几次差点一头栽下去。
狮驼王正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来,抬头望向天空。
他身上的妖王气息在一瞬间释放出去,不是为了威慑,而是为了指引。
那股气息化作一道无形的灯塔,在暮色中为那只摇摇欲坠的小东西指明了方向。
“纸鸢?”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这几日的轻松和释然,而是骤然绷紧的警觉。
白鸽从半空中几乎是垂直地扎下来,一头撞进狮驼王怀里。
它浑身都在发抖,羽毛凌乱不堪,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小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飞得太急太久,法力早已耗尽,嗓子里干得像是着了火。
悟空一个箭步过来,捏住白鸽的嘴尖朝它口中渡了一口仙气。
那口仙气化作一团温润的白光,顺着白鸽的喉咙滑下去。
片刻之后,白鸽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用沙哑的童声开口,那声音急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