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听着他说话,听着他语气里那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疏离和冷淡,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好似身体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站在这座她住了半辈子的皇宫里,站在这个她嫁了半辈子的男人面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臣妾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东宫歇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国王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心里也掠过一丝疑惑。
皇后平日不是这样的。
他记忆中皇后虽然端庄,却从不这般失魂落魄。
莫非是真的身体不适?
不过既然她说要歇息,那便让她去吧。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吧。好生将养。”
皇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会忍不住冲回去质问他: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替你守了三年江山,替你教了三年儿子,替你把一个烂摊子收拾成太平盛世?
你知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他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她咬着牙把这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这个人听不懂。
就算听懂了,也不会在意。
国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虽有几分疑惑,却并未深想。
女人的心思他一向懒得多猜,左右不过是情绪起伏,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着今天自己询问的内容,赋税翻倍,军力倍增,国库充盈,边镇稳固——三年的勤政换来如今的强盛,那么如今强盛了,他是不是也该享受享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种子落进了肥沃的土壤,眨眼间就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他想起了三年前,不,是六年前,或者更早。
那时候他就想多纳几个妃子,可朝中那帮老臣总是用“国库空虚”“民力未复”“陛下当以国事为重”来堵他的嘴。
那时候他确实底气不足,国库确实空虚,他确实没有什么享乐的资本。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国库里的银子多到堆不下,边镇的兵强马壮到邻国使臣频频示好,朝中那些喜欢说教的老家伙也换了好几个新面孔。
他凭什么不能享受?
他越想越觉得理所当然。
这三年的勤政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
既然好日子已经来了,那还等什么?
他当即唤来新任的礼部郎中,一个看起来温顺听话的中年文官,吩咐他拟旨。
他要征妃。
数量不限,出身不拘,只要貌美便可。
礼部郎中跪在地上,脸色变了几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去,应了一声:
“遵旨。”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批阅今日的奏折。
然后小德子急匆匆地跑进来,把皇上要征妃的消息告诉了他。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朱笔上的墨汁滴下来,在奏折上洇开了一个刺目的红点,像是一滴血。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小德子把礼部拟的旨意草稿递过来。
太子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白。
他放下草稿,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国王正在批阅礼部呈上来的征妃章程,心情颇好。
听到太子求见,他头也没抬就让人进来了。
“父王!”
太子进门的动作带着一股风,声音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儿臣听说您要征妃?此事万万不可!”
“哦?”
国王放下朱笔,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有何不可?”
“父王,如今虽国库充盈,但那是三年积累下来的家底。秋冬汛期将至,江南还有三个县的水利工程没有竣工,北境的烽火台才修了一半。这些都需要银子,需要人手,需要朝廷上下齐心协力。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征妃,而是把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办妥!”
国王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他看着面前满脸急切的儿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耐烦。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皇儿,你说得倒也在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了几分,
“朕是国王。朕勤勤恳恳治理了这么多年,如今国泰民安,朕想纳几个妃子,有何不妥?”
“难道朕连这点事都要你来教?”
太子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对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不对。
这不是他认识的父王。
他认识的父王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认识的父王把国家看得比什么都重,把百姓的饭碗看得比自己的喜好更紧要。
他认识的父王绝不会因为“国泰民安”就觉得自己可以放手享乐。
因为父王说过,国家越强盛,肩上担子越重。
这个人——到底是谁?
唐僧说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当今圣上并非你的亲生父亲,而是妖怪所变。”
当时他拔剑相向,觉得那是对父王最大的侮辱。
可此刻他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不耐烦的男人,忽然觉得那个和尚也许说的是真的。
也许这三年来教他朝政、教他权术、教他帝王心术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也许他的亲生父亲。
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一回来就急着征妃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年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三年前的父王和这三年的父王判若两人。
为什么那个父王从来不让他见母后。
太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刺耳地传进来。
他看着面前那双不耐烦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膝盖磕在金砖上,认真地说:
“父王,请您三思。如今朝中有一批新提拔的年轻官员,他们忠心为国,才干出众。朝政的事,若父王龙体欠安,不妨多交予儿臣来处理。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王所托。父王只管安心休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