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皱眉,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会儿,脑海中隐约浮现出自己批复内务府修缮折子的画面,好像是批过的,好像是花了不少银子。
既然是自己的旨意,那倒也说得通。
他舒展开眉头,心想这三年的自己看来确实做了不少事,连皇宫都比从前气派多了。
步辇经过御花园外时,他特意往里面望了一眼。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曲水流觞蜿蜒其间,一大片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铺了满坡。
他不记得御花园里有这么多芍药。
到了金銮殿,他下了步辇,站在丹墀上回身望了一眼殿前广场。
广场两侧的兵器架上,长枪擦得锃亮,枪尖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寒芒。
执戟卫士站得笔直如松,目不斜视,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比三年前不知道威武了多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殿中。
殿内已经有好几个大臣在候着了。
户部尚书老王、兵部侍郎李将军,还有几个他瞧着面熟却一时叫不上名字的年轻面孔,那几个年轻人穿着三品以上的服色,他明明不认得,却又莫名觉得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们见他进来,齐刷刷跪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平身,坐上龙椅时还在想,这几个年轻大臣是什么时候提拔上来的?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是自己提拔的,那必然是看中了他们的才干。
这三年的自己眼光倒是不错。
接下来半个时辰里,他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奏事。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户部呈上来的赋税账目,今年上半年的税入竟然比三年前翻了近一倍。
他记得三年前国库年年亏空,每到年底都要东挪西凑才能勉强应付,怎么如今不光不亏了,还盈余了这么多?
兵部呈上来的军力部署图,边镇的驻军从原先的三个卫扩编到了六个卫,新修的烽火台从边境线一路延伸到内陆,呈递进式布防。
工部呈上来的水利工程报告,说今年秋汛无忧,因为去年冬天新修的江水大堤比原来的高了整整三尺。
他听着这些汇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不自觉地轻轻叩着。
每听一项,心里就舒坦一分,每舒坦一分,底气就足了一分。
原来他这三年做了这么多事。
虽然他不记得具体是怎么做的,但这些政绩是实打实的,跑不掉的。
他正在欣赏自己的皇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宫女的碎步,也不是太监的小跑,而是衣裙曳地、踉踉跄跄的奔跑声。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手臂就从身后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臂很细,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指甲隔着龙袍的布料嵌进他腰侧的皮肉里,微微发疼。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皇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发着抖,带着哭腔。
她把脸死死地埋进他的后心,泪水眨眼间就洇透了龙袍的锦缎,温热潮湿的触感贴在他后背上。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下抽泣都带动整个身体跟着震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国王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手指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戴着那枚他熟悉的凤纹金戒,可手背上却有几道极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过。
他有些疑惑。
在他模模糊糊的记忆里,皇后从来都是端庄稳重的,就算私下相处也恪守着礼仪分寸,从不曾这般失态。
他转过身来,顺势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帝王的矜持和疏离。
这个拥抱太热烈了,热烈到他有些不适,他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约的责备和不解。
“皇后,你这是怎么了?如此行为,有失体统啊。”
怀里的人僵住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所有滚烫的情绪在一瞬间冻结成冰。
她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可那手臂上的力道已经松了,从方才死死抓住的溺水者变成了触碰一片即将飘走的落叶。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退到了臣子对君王行礼的距离。
她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还是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没流完的泪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石榴红的宫装上还残留着几道褶皱,那是方才跑得太急被廊柱刮出来的痕迹。
她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看得很仔细,从他微皱的眉头看到紧抿的嘴唇,从严肃的眼神看到微微后仰的站姿。
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了,那些她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撬出来的、藏在严肃外壳底下的纵容、温柔、躲闪、笨拙,全都没有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会在她靠近时脸红的呆子,不是那个会把奏折分给太子批阅的慈父,不是那个嘴上骂着“胡闹”眼神却在躲闪的闷葫芦。
站在她面前的是这座皇宫真正的主人,是她真正的丈夫。
是那个,她花了三年时间,几乎快要忘记的、冷漠的、自负的、永远把体统放在温情前面的——乌鸡国国王。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激动的、惊喜的、劫后余生的泪水,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绝望。
她的心在那一刻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说,他回来了,那个真正的国王回来了,这个国家终于可以回到正轨了;另一半在说,那个呆子走了,真的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给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她只知道,她的快乐,到此为止了。
“臣妾……臣妾失仪。”
她低下头,用袖口草草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恢复了皇后该有的端庄和克制,
“臣妾只是见陛下平安归来,一时激动,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
国王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上位者的、审视的、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朕今日在宝林寺不慎摔了一跤,许是撞到了头,这三年的许多事都有些记不清了。皇后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