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如丝如缕,缓缓渗入国王的眉心。
国王茫然地睁着眼,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狮驼王的动作很轻,像是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修补一幅残破的古画,每一笔都落得极稳极准。
他将这三年里所有与自己有关的痕迹一一抹去、覆盖、重写。
被道士推进井里的记忆改成独自来宝林寺上香时不慎在后院摔倒,三年的空白改成昏迷醒来后短暂的恍惚。
每一段记忆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国王醒来后会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像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残影。
做完这一切,狮驼王收回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篡改记忆比移山更累。
移山只消一念,可要将一个人的三年记忆织补得天衣无缝,却需要极致的精细和耐心。
他向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入古槐的阴影中。
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国王坐在地上,眨了眨眼睛,目光渐渐有了焦距。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隐隐作痛,狮驼王给他编的记忆里,他是在后院摔了一跤撞到了头。
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看见了古井,看见了古槐,看见了满地斑驳的晨光,看见了面前一个面容神骏的猴子。
“朕……朕这是在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而困惑,
“你是何人?”
孙悟空看了阴影中的狮驼王一眼,然后换上了他惯常那副笑嘻嘻的面孔,蹲到国王面前,从怀里掏出通关文牒晃了晃:
“陛下莫慌,俺老孙是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法号孙行者。”
“这是宝林寺,陛下方才在后院不慎摔了一跤,许是撞到了头,昏了一阵子。”
国王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脑海中隐约浮现出自己来宝林寺上香的画面,山门、大殿、香炉、后院……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好像确实是在后院摔了一跤。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寺庙的格局,这院中的古槐,这口古井,都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上辈子来过。
“朕好像……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喃喃道。
这时候,唐三藏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在殿中听到动静,出来时正好看见狮驼王隐入阴影的那一幕。
他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双手合十,朝国王微微欠身,用他最从容平和的语调开口,那声音沉稳而慈悲,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阿弥陀佛。陛下不必忧虑,方才摔倒时撞到了头部,有些记忆暂时模糊也是常事。”
“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这几位是贫僧的徒弟。”
他将通关文牒递过去,上面的国印玉玺正是狮驼王昨晚加盖的,那也是他在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承蒙陛下恩准,已为贫僧加盖了通关文牒。陛下今日来此,想必是特意来送贫僧一程的。”
国王接过文牒,看着上面鲜红的国印,眉头舒展开了几分。
国印是真的,这做不了假。
他笑了笑,将文牒递回去,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从容:
“原来如此。朕这几日政务繁忙,有些事确实记不太清了。圣僧莫怪。”
唐三藏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国王离开了宝林寺,走出山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寺门上那块古旧的匾额。
晨光正好落在“宝林寺”三个字上,金光灿灿。
他总觉得这座寺庙和他记忆中的场景有些不太一样,记忆中的宝林寺香火鼎盛,门口总有络绎不绝的香客。
可眼前的宝林寺冷冷清清,门前的石阶上连青苔都没人清理。
国王走后,狮驼王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行者衣袍,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看上去像是个要出远门的旅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唐三藏面前,取出一方小小的锦盒,双手递了过去。
“圣僧,这是乌鸡国三年的赋税账目、官员考核、水利工程的图纸——都在这里了。”
“劳烦圣僧路过下一个州县时,帮朕……帮我寄回乌鸡国,交到太子手里。”
唐三藏双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锦盒,郑重地收入袖中:
“狮施主放心。贫僧一定带到。”
狮驼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宝林寺的院墙,望向东边那一片在晨光中慢慢醒来的乌鸡国都城。
晨雾还未散尽,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万家灯火的余烬和早起的市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小城笼罩在一层安宁而温暖的烟火气中。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将行囊往肩上紧了紧,大步走出了山门。
“走吧。”
狮驼王难得轻松地说道,
“我送你们百里。”
于是取经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狮驼王走在队伍最后面,步伐沉稳,寡言少语。
另一边,国王回到皇宫时,正是午时三刻。
宫门口值守的侍卫见他从宫外回来,齐齐愣了一瞬,心中暗想:
陛下今日不是没有出宫的行程,早朝时太子殿下还说陛下龙体欠安代为理政,怎么这会儿竟从外面回来了?
但没有人敢多问。
侍卫们齐刷刷跪下行礼,铠甲与兵刃碰撞出整齐的声响。
国王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步辇早已备好,他坐上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步辇便稳稳地朝金銮殿的方向去了。
坐在步辇上,他随意地扫视着宫道两侧的景象。
这一扫,心里便生出了几分疑惑。
宫道的青石地砖平整如镜,砖缝间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朱红的廊柱漆色鲜亮,飞檐下的彩绘金碧辉煌,画的百鸟朝凤图他从前从未见过。
宫女太监们穿着簇新的宫装,腰间系着统一的绶带,走路时目不斜视,见了步辇便整齐划一地退到两侧行礼,那动作利索而规矩,像是被什么人训练过无数次。
他隐约记得从前的皇宫不是这样的。
如今为何所有事物皆是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