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王说,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提,
“她若是问起我,就说我去云游了。山高水长,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他惯常的、不正经的语调哼了一声:
“俺老孙又不是托孤大臣,谁要替你传这种话。”
他说着,别过脸去,不再看狮驼王。
狮驼王笑了笑,退后两步,让出井口的位置:
“七弟,开始吧。”
悟空没有再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生云,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射入井中。
井水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金光笔直地沉入井底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水府,水府里住着一个愁眉苦脸的井龙王。
悟空在水府门前站定,掸了掸肩上的水珠。
井龙王慌忙迎出来,满脸堆笑,又是作揖又是寒暄。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事迹在三界无人不知,他这种小地方的龙王哪里敢怠慢分毫。
悟空也不跟他客套,直奔正题。
井龙王连忙引他到后殿,那里停着一口水晶棺,棺中躺着一具身穿龙袍的尸体,面色如生,衣冠整齐。
三年来井龙王用井底灵气养着这具尸身,不敢有半分懈怠,也算尽心尽力。
悟空揭开棺盖,探了探尸身的状况,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那是敖贞炼制的疗伤灵药,品级不低,对龙族之躯尤有奇效。
他将丹药塞进井龙王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
“辛苦你了,这家伙我就带走了。”
井龙王捧着那颗丹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大圣客气客气。
悟空不再多言,将尸身扛在肩上,化作金光冲出井口,稳稳落在井边。
他将尸身平放在地上,又对狮驼王点了点头,一个筋斗云翻上天际,直奔三十三重天外的兜率宫。
太上老君的道童金角和银角正抱着拂尘在门口打瞌睡,见孙悟空来了,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
悟空倒是一副老熟人的做派,笑嘻嘻地跟金角银角打了招呼,说:
“老君那家伙不在家?”
“师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哦!那没事,不误事不误事,俺老孙自己动手就行。”
说完就往丹房里钻。
金角银角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互相看了一眼,认命地让开了路。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丹房的石门,走过九转丹炉,走过八卦炉,走进主殿。
殿中的青铜丹炉还在运转,炉火熊熊,药香弥漫。
他在药柜前翻翻找找,把需要的药材一一挑出来放在案上,然后盘腿坐在丹炉前,将那些药材按记忆中的方子配好,以自身的法力催动炉火,开始炼丹。
回魂丹的炼制并不复杂,却需要极高的法力掌控,火候差一分,药效便弱三成。
他深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法则,当即提高自己的法力,让回魂丹快速成型,他在丹炉前守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炉中猛然迸发出一道金光,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药香如涟漪般荡开。
炉盖自动弹开,一颗龙眼大小的金丹悬浮在炉火之上,通体浑圆,表面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
他伸手一抄,将丹药收入掌心。
临走时路过太上老君的药材库,他脚步停了一下。
库房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珍稀仙材,那些什么千年灵芝、万年雪莲、九天玄参,每一样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宝物。
他想起敖贞上次来信时提了一句,说东海龙宫的药库里缺几味罕见的仙草,让他有机会帮她留意一下。
这眼下不就正好?
他三下五除二挑了几样最好的,用包袱皮裹了个严严实实,往肩上一扛。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丹炉旁边的案几上扯了一张宣纸,借了太上老君的毛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往药材架子上一贴。
纸上写着——
“太上老君亲启:借九转还魂丹材料一份炼回魂丹救人性命,乃积德行善之举,料老君不会计较。”
“另取几株杂草,修行之人自当互相扶持,老君素来大度,俺老孙在此谢过。如有异议,来花果山找俺老孙理论——孙悟空拜上。”
实则悟空拿走的是:九叶灵芝草三株、九天玄参两支、万年雪莲子一斛、千年冰蚕丝一卷、紫金玄参半斤、赤龙血竭三块、天香玉露一瓶、阴阳并蒂莲一对、星辰砂一匣、菩提子七颗。
金角银角在门口看见他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出来,眼皮跳了跳,却谁也没敢吭声。
大圣爷借东西,谁敢说个不字。
回到宝林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悟空落在后院的古井旁,将那颗回魂丹塞入乌鸡国国王尸身的口中,以法力推动药力流转全身。
片刻之后,尸身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脸色从苍白转为红润,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国王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古槐和渐亮的天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而困惑的音节。
他醒了。
狮驼王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和自己化作同一张脸的人慢慢坐起身来,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抬手在脸上一抹,卸下了那道维持三年的变化之术,露出了自己的本相。
高阔的眉骨,深邃的眼窝,金色的竖瞳,粗硬的黑须。
他不再需要这张脸了。
这张脸属于井底刚刚醒来的那个人。
国王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古井,掠过古槐,掠过眼前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最后落在那个高大魁梧、面容粗犷、一身普通衣袍却气势雄浑的陌生人身上。
他张嘴,想问他是不是地府的鬼差,却因为太久没说话,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狮驼王看了他最后一眼。
这个人在位时昏聩无能,纵容世家,欺压百姓,死得不冤。
可他终究是太子的父亲,是皇后的丈夫,是这座城池真正的国君。
自己偷了他三年时间,做了三年的事,如今该还了。
只见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道极淡的青光在掌心凝聚。
那不是伤人的术法,而是移山大圣独门的魂魄之法。
移山之法挪的是山岳,而这门法术挪的是记忆。
三年来他从未用过,因为他不屑于篡改任何人的意志。
可这一次,他必须用。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座城池。
为了让它能安安稳稳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不受惊扰,不生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