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小,很小,淹没在烟花的轰鸣和人群的欢呼中,可她确信他听到了。
狮驼王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晚宴上的光彩,也没有了平日里调笑时的狡黠,只有最纯粹的、不设防的哀求和挽留。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都是什么都知道的。
知道他不属于这座城池,不属于这张龙椅,不属于她。
可她从来不说,从来不问,只是用她的方式,一分一秒地拖延着他离开的脚步,笨拙地、固执地、不计后果地拖延了整整三年。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我不走。
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能骗她。
他是妖,她是人。
他的因果在灵山,在妖界,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唯独不在这座小小的乌鸡国。
他在这里多待一天,灵山找上门的风险就多一分。
他不是没有想过留下——他想了整整三年。
可留下,就意味着让灵山注意到这里,就意味着把危险引向这些无辜的人。
他不能。
“梓童,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摇了摇头。
那双泪眼里,慢慢地、艰难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她今晚所有的笑容都灿烂,也比她今晚所有的笑容都心碎。
“抱紧我一些好不好,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狮驼王看着自己怀里的佳人,没有再犹豫。
他收紧双臂,把她紧紧地、用力地按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鼻尖埋进她的发间,贪婪地嗅着那淡淡的花香。
她小小的身躯完全嵌入了他宽厚的怀抱,像一颗珍珠嵌入了最坚固的岩石。
他用了这辈子最轻的力道,和最重的力道,同时。
两个人的身影在桥顶的阑珊灯火中合为一体,影子长长地拖在石板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烟花在头顶最后一次炸开,然后归于沉寂。
人潮渐渐散去,花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乌江上的流光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中天,银色的月光洒在空了一半的石桥上,温柔而清冷。
桥顶上,他依然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将困极睡去的皇后横抱起来,走下石桥,一路走回皇宫。
月光为他引路,宫女们远远看见便悄无声息地避开了。
他把她送回东宫的寝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锦被。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放开。
他只得坐在床沿,将她的手连同被角一起拢在掌心,静静地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梦中翻了个身,松开了手。
狮驼王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站在床边最后看了她一眼。
睡梦中的她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然后转身走出了寝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去早朝。
他只是换了身普通的衣袍,走出宫门,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当天夜里,狮驼王独自走进宝林寺的后院。
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古井。
那井不知有多少年了,井口的青石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井壁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绒毯。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井沿上,斑驳如碎片。
狮驼王站在井口,低头看着幽深的井底。
井水在极深处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一只独眼,仰望着天空。
三年前,他亲手将那具尸体沉入这口井中。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
他没有回头。
“四哥。”
悟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难得地没有嬉笑,
“你若是真心不舍,那便留下。俺老孙去跟师父说,救活那国王的事再缓几日。”
“或者……或者俺老孙想个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地……”
“七弟。”
狮驼王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像这井水一样波澜不兴,
“那乌鸡国王命不该绝。此事我三年前便知。他阳寿未尽,寿数上还有二十余年。灵山那群秃驴此时应该也在找我,这其中因果太大,我干预不了,你也不能替我干预。”
“可皇后却不是因果加身啊。”
悟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跳上井沿蹲着,火眼金睛在月光下直直地瞪着狮驼王,
“她对你什么心意,你难道不知?这三年俺老孙虽然不在,可俺老孙看得分明,她分明是喜欢你的,真心实意的喜欢。”
“她可不是把你当那个死去的国王,是把你当狮驼王。你不娶她,难道就忍心让她下半辈子守着一个从井里捞出来的死人?”
狮驼王的手指微微攥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
“她是乌鸡国的皇后,太子殿下的生母,万民敬仰的国母。我不过是个山野妖怪,在灵山做过阶下囚,在妖界也没有立足之地。”
“我拿什么给她未来?让她跟我去山里住洞府?让她喝风饮露?还是让她放弃这里的一切?,让她跟着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四处漂泊?”
他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悲凉,
“她值得更好的。”
“四哥!”
悟空急了,从井沿上跳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混账话了?你可是移山大圣!当年在花果山上,咱们七兄弟对天起誓,何等气魄?”
“你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你若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那这三年你做的那些事算怎么回事?你把她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把她的儿子栽培成才,把她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了百倍——难道这些还不够?”
狮驼王沉默了很久。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将他面上的表情藏进了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抬手握住悟空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轻轻掰开那紧攥的毛茸茸的指节,然后拍了拍悟空的肩膀。
那掌心力道极轻,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七弟莫要再劝。”
他的声音低而稳,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酝酿了三年的决定,
“我心意已决。”
悟空看着他,嘴张了几次,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在狮驼王的眼中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那决绝背后压着的、排山倒海般的不舍。
可他没有说出口,狮驼王也没有。
有些话,兄弟之间不需要说。
“兄弟,我把她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