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烛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所有人都读不懂的东西。
他举起酒杯,站起身,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豪迈和一锤定音的果决。
“好!朕今日当着诸位爱卿的面说一句——乌鸡国的未来交到太子手里,乃是天大的幸事!”
他端起酒杯,朝向太子,然后一饮而尽。太子慌忙举杯回敬,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可广场上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句夸赞而热烈起来。
按照惯例,这时候应该有人高呼“陛下圣明”“太子千岁”,应该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可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静默地端着酒杯,表情各异。
他们中有的人猜到了什么,有的人什么都没猜到却直觉感到不对劲,有的人只是单纯地被这个氛围压得喘不过气。
户部尚书老王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一口都没喝。
兵部侍郎李将军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就连最年轻的御史张端,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茫然地看着主座的方向,又看看周围的同僚,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忽然变得这么沉重。
那种压抑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声的、弥漫的、无法言说的预感。
狮驼王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杯沿,目光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把他们的模样一一记在心里。
晚宴还在继续。
菜一道道地端上来,酒一壶壶地续上。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翩翩起舞。
可所有人都食不知味。
那层压抑的气氛始终弥漫在广场上空,像是暴雨来临前低垂的乌云。
没人能说清楚这压抑从何而来——陛下今天说的话明明都是好消息,太子殿下明明表现得出类拔萃,可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这不是庆功,而是告别。
宴散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整座皇宫映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灯海。
百官告退时,许多人迟疑着没有立刻离开,有几个人在宫门外站了很久,回头望着金銮殿的方向,那扇大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涌出来,勾勒出大殿巍峨的轮廓。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皇宫和平时不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留恋的东西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迈不开步子。
狮驼王从御座上起身,走到皇后面前,伸出手。
那动作很自然,不是帝王对皇后的礼仪性的搀扶,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邀请。
皇后将手搭在他掌心,站起身来,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指缝。
她今夜穿的是那件石榴红的新宫装,妆容精致,歪斜的发髻早被贴身侍女重新梳过,发间别着那对累丝金凤钗。
她仰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满场的灯火和面前这个人。
“梓童,朕为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狮驼王的声音很轻,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他牵着她的手,步下丹墀,穿过金水桥,走向宫门。
唐三藏师徒跟在后面。
孙悟空依然蹲在路边的石灯柱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一言不发。
猪八戒和沙僧跟在唐三藏身后,难得地也没有嬉闹。
他们都看出了今夜的不同寻常,他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拉长时间,像是在用力记住每一个画面。
宫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景象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从宫门前的大道开始,整座乌鸡国都变成了一片灯海。
每一条街巷的两侧都挂满了各色花灯——有传统的宫灯,六面糊着薄纱,纱上绘着山水花鸟;有走马灯,烛火的热气驱动着内层的纸轮缓缓旋转,灯面上画的故事一幕幕流转;有莲花灯、鲤鱼灯、蝴蝶灯、兔子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将整座城池装点得如同天上的街市。
孩子们提着灯笼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笑声和叫卖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
城中的主河两岸,聚集了最多的人。
河面上漂着数之不尽的花灯,每一盏灯里都插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将整条河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老人们在河边放灯祈福,年轻人站在桥头猜灯谜,孩童们挤在人群中仰头望着天上的焰火,张大了嘴巴。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
烟花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震撼人心的交响乐。
百姓们仰头欢呼,孩子们尖叫雀跃,老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狮驼王拉着皇后的手,走在人群中间的石板路上。
没有人认出他们,他今晚穿的不是龙袍,而是一件普通的玄色长袍;皇后的石榴红宫装虽然艳丽,但在满街花灯的映照下,也不过是这璀璨夜景中的一朵小小花火。
他们混在人群里,像一对寻常的夫妻,被烟花和灯火推着往前走。
这种不被人认出的自在,比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更让他觉得珍贵。
唐三藏与三个徒弟远远地跟在后面。
悟空依旧蹲在高处,火眼金睛倒映着满城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猪八戒难得安静,看着那些花灯发呆。
沙僧轻声说了句“真好看”,便不再言语。
唐三藏捻着佛珠,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个人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狮驼王牵着皇后的手,走过灯火通明的长街,走过人声鼎沸的市集,走过烟花在头顶炸开的夜空。
他走得很慢,慢到每一个步伐都像是刻意的停顿。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个小狮子模样的糖人递给她。
皇后接过糖人,歪头看了看那糖狮子的模样,又看了看面前的狮驼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最后登上了城中那座最高的石拱桥,桥下是流灯万盏的江水,桥上是仰头看烟花的满城百姓。
他们站在桥顶,凭栏而立,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灯火的暖意。
皇后自然而然地靠进他的怀里,把头枕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只有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强压了一整天的情绪,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梓童,你开心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他的衣襟压住了所有即将失控的声音。
“梓童?”
狮驼王低下头,感觉到胸口那片衣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湿。
温热的水渍透过衣料,印在他心口的皮肤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烟花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绚烂至极,也短暂至极。
桥上的人们在欢呼,在鼓掌,在互相道着祝福。
没有人注意到桥顶的这一角正在发生什么。
终于,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来。
眼眶红得像兔子,泪水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流着,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她不在乎了。
“你不要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