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
她看着铜镜里那个歪歪的发髻，笑了笑，
“挺好的。”
她没有说“很漂亮”，也没有说“你手真巧”。
她说“挺好的”，这三个字包含了一切——她知道他不会，她不嫌弃他做得不好，她珍视这件在他看来做得一塌糊涂的作品，因为这是他亲手挽的。
铜镜里，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在看着镜中那个歪斜的发髻。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午后的光影悄悄地从地上移到了墙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转身面对他，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好了好了，陛下在我这儿磨蹭了这么久，外面人该说闲话了。陛下去换衣裳吧，晚上的生辰宴臣妾可不想迟到。”
“嗯。”
狮驼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又看了她一眼，把她此刻的样子印在脑海里——歪斜的发髻，素净的中衣，明亮的桃花眼，翘起来的嘴角。
他把这些都装进记忆深处，和他这三年在乌鸡国留下的所有印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寝殿。
皇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发髻歪斜的女人，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插错了位置的簪子。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天色将晚时，宫灯次第亮起。
整个皇宫都被装点得流光溢彩，红绸从廊檐一路挂到殿前，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宫道映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御膳房的灶火从中午就没停过，太监宫女们在回廊间穿梭忙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神色。
晚宴设在金銮殿前的大广场上。
正中摆着一张主桌，左右两侧各列三排条案，是文武百官的座位。
青铜灯架上燃着数百盏烛火，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主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当中是一道用整个鹿腿烤制的炙肉，那是乌鸡国的传统大菜，只有在国宴上才会出现。
唐三藏师徒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贵宾席上。唐三藏端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条案上摆的全是素斋，那是御膳房专门为他准备的，连摆盘都格外用了心思。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旁若无人地啃着一颗蟠桃，目光不时在狮驼王和皇后之间转来转去，若有所思。
猪八戒和沙僧坐在后排，一个埋头苦吃，一个正襟危坐。
百官到齐后，狮驼王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灯火映照着他的面容，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柔和。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户部尚书老王，三年前还是个被排挤的冷板凳侍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兵部侍郎李将军，曾经在边镇带兵，是他调回京城委以重任的；新任的礼部郎中赵谦，是第一批科举录取的寒门学子，三年前还只是个在街头卖字画的书生；还有站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年轻御史，叫张端，是太子提拔的第一个人，在朝堂上还是个新面孔，可他关注很久了，是棵好苗子。
三年了，这些人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他亲手打磨出来的班底。他们每一个人的履历他都能背出来，每一个人的长处短处他都了如指掌。他用了三年时间，给他们搭建了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舞台。
如今，这个舞台要交出去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今晚的气氛不同寻常。
陛下平日里也会设宴，但从不铺张，更不会把文武百官一个不落地全叫来。
而且今天的座次安排也很有讲究，太子的座位被设在了御座的正下方，与陛下只隔了三步台阶。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诸位爱卿。”
狮驼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满场的喧哗，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是皇后的生辰，朕设此宴，一为贺寿，二为——有几句话想与诸位说。”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着桌案，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安静被打破后重新聚拢，反而比方才更加肃穆，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朕登基以来，已有十数年。这些年来，如今细细想来，朕做了许多糊涂事，却也做了一些还算不错的事情。例如整顿吏治，废除世袭虚职，推行科举取士，轻徭薄赋，兴修水利。”
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数，声音沉稳而有力，
“有些事做得不错，有些事做得不够好。做得好的，是诸位与朕同心同德的结果。做得不够好的，是朕思虑不周、能力有限。”
他停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案上。
那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个句号。
“但朕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朕没有辜负这个国家。”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知道陛下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可所有人都感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分量。
“今天大家都在，正好，朕有一件事要当众宣布。”
狮驼王转过身，朝太子伸出手，
“皇儿，过来。”
太子连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
“今日朕不问朝政，只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
狮驼王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年轻人，目光温和，
“皇儿，你且说说，乌鸡国目下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太子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太大，而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的回答会被所有人听到。
他知道父王这是故意在众人面前考校他，既是锻炼，也是展示。
他不能让父王失望。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飞快地梳理了一遍乌鸡国的各项事务，再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变得沉稳而坚定。
“回禀父皇，儿臣以为，最大的隐患在西北。西北边镇将领虽已换过一轮，但军中的粮饷旧账尚未理清，底层士卒的待遇虽有提升，但中层的校尉和偏将仍有不少人在暗中吃空饷。”
“这些人不是世袭贵族，也不是地方豪强，他们在朝中没有根基，人数多而分散，反而更难清查。”
“若不及时整饬，十年之后，乌鸡国的军力将外强中干。”
狮驼王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若要彻底解决，该如何着手？”
“成立独立的军饷监察司，直属兵部，不受边镇将领节制。监察司的人从今年的新科举子中选拔，选那些出身清白、没有军方背景的年轻人。让他们去查，去核，去对账，给他们直接上奏的权力。”
太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同时，给那些愿意主动交代的校尉偏将一个机会。三个月内，凡主动交代并补齐亏空的，既往不咎。三个月后查出者，一律革职充军。恩威并施，方可收网。”
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可太子的回答却滴水不漏，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甚至比许多老臣想的都周全。
狮驼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太子一一作答，每一个回答都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不冒进，也不保守，把握的分寸恰到好处。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后，狮驼王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