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最后一笔,他艰难地直起身,满眼柔丝的看向铜镜。
然后他也愣住了。
铜镜里的女人,眉如远山,浓淡得宜,和他印象中那个端庄的皇后不太一样。
那双眉毛被他的笔尖赋予了某种奇妙的生气——不是宫廷画师那种工整而刻板的蛾眉,而是带着几分天然的、灵动的弧度,像是远山含黛,又像是春风拂柳。
配上那双桃花眼,整张脸忽然就活了起来,不是皇后的脸,而是梓童的脸。
“喂,陛下,你这什么表情?”
皇后睁开眼睛,看到狮驼王一脸呆愣的模样,脸色微微一变,慌忙伸手去摸自己的眉毛,
“你不会真把我画成丑八怪了吧?”
她抓起铜镜,举到面前。
然后她也愣住了。
铜镜里的女人也在看着她。
那女人有一双她从未见过的好看的眉毛,眉形流畅,浓淡相宜,衬得整张脸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那不是胭脂水粉能画出来的神采,那是被某个人用心对待过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光彩。
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打破这个气氛,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梓童。”
狮驼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很认真,
“你一定是今天最漂亮的那个。”
皇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拼命忍住,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用她最擅长的玩笑来掩饰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放下铜镜,转过身来,歪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哦?陛下如此说——怎么,莫非之前的我就不漂亮了?”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慌乱地摆手,脸红脖子粗地辩解,然后她说一句“逗你的”就把场面糊弄过去。
可这一次他没有慌乱。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让她不敢直视,然后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梢。
那动作很轻,轻到她的发丝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可她却觉得头皮一阵酥麻,像是有一根羽毛从后颈一路扫到尾椎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定在了原地。
“怎么会呢。”
他的声音低而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梓童一直都是最漂亮的。”
皇后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妆容,用袖口悄悄按了按眼角,然后重新转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可她心里知道,今天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他是回避的、躲闪的、口是心非的。
今天的他是——认真的。
太认真了。
认真到她忽然觉得害怕。
她不需要他这么认真。
她宁愿他像平时一样手忙脚乱地把她推开,宁愿他红着脸骂她胡闹,宁愿他转身就走。
那样至少她知道,他还会在这里,还会继续和她演这出心照不宣的戏。
可他今天的认真,像是在告别。
“陛下今天好奇怪。”
她从绣墩上跳下来,背着手绕到他身后,忽然跳起来用双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挂在他背上,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歪头看着他的侧脸,
“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嗯?说给臣妾听听。”
她用的还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语气,还是那个没大没小的动作。
可她自己知道,她把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狮驼王被她挂得微微弯了弯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赶紧把她甩开。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她故作轻松的嬉笑背后那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嘴角弯了弯。
“朕能做什么亏心事。倒是你,”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以后少捉弄朕一些,朕就谢天谢地了。”
皇后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不捉弄陛下,那日子还有什么乐趣?”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说起来,陛下还记得三年前那次吗?臣妾第一次捉弄你的时候。”
狮驼王的表情僵了一瞬。
三年前。
那时候皇后已经察觉这个国王不对劲了。
他不是她原来的丈夫——她的丈夫虽然对她不错,却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手足无措,更不会在她靠近时往后退。
这个新来的,每次见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奏折堆里。
她要弄清楚他是谁,是什么来路,有什么目的。
于是她设了一个局。
她让人准备了一坛陈年的烈酒——不是宫里那些甜丝丝的桂花酿,而是真正的、从北方边镇运来的烧刀子,三碗就能放倒一个大汉。
又在酒里加了许多烈性迷药。
然后她端着一桌好菜,亲自去御书房找他,说今天是他们成婚多少多少年的纪念日,非要他陪她喝两杯。
当时的狮驼王还是个嗜酒成性的妖王,见此自然欣喜,哪怕他喝酒时隐隐察觉不对,却也没有用法力化去那份醉意。
因为他享受那种无比放松的感觉。
后来的事,和她计划的不太一样。
她的计划是把他灌醉之后让人捆起来,然后慢慢审问。
她确实这么做了。
他醉倒之后,她让两个心腹侍女用拇指粗的铁链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椅子上,然后屏退了所有人,自己端了盆凉水想把他泼醒。
谁知道还没等她泼水,他就自己醒了。
他双臂一挣,拇指粗的铁链像面条一样断成了数截。
下一瞬,他就挣开了所有束缚,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上。
然后他没有伤害她。
他只是撕烂了她的衣物。
不是出于恶意,而是野兽被铁链困住之后疯狂挣扎的本能释放。
撕完之后,他看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竖瞳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然后他就那么抱着她,头埋在她颈窝里,沉沉睡了过去。
呼噜打得震天响。
留下她一个人光着半个身子,被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压着,动弹不得。
如今回想,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还记得那时的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见怀里衣衫不整的皇后,那张脸上的表情——皇后每次想起来都想笑。
从茫然到震惊到恐惧到羞耻到无地自容,所有情绪在那张脸上同时炸开,精彩程度堪比放烟花。
他当时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撞上了床柱,然后抓起被子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自己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指着她,手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你你——朕朕朕——昨晚——这这这——”
她本来应该害怕的。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力气大到能徒手挣断铁链,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杀死自己。
若他真是什么歹人,她昨晚就已经死了。
可当她看到他那副慌得像被非礼的小姑娘般的模样时,她忽然不怕了。
她笑了出来。
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了捧腹大笑。
她认识她的丈夫半辈子了,从来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过那种表情。
那是一个犯了大错的少年的表情,惶恐、羞耻、不知所措。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这个男人,比他看上去还要脆弱,还要温柔。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对他的态度彻底变了。
她不再提防他,不再试探他,不再想方设法戳穿他。
她开始肆无忌惮地捉弄他,开始享受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开始在这座原本冷冰冰的宫殿里找到了久违的快乐。
她发现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不敢笑。
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敢温柔。
他不是不会爱,只是不敢爱。
她觉得他太累了,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想让他松一松,哪怕只是笑一下,哪怕只是因为被她闹得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她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壳。虽然到现在为止那道壳还在,但她已经能看到里面的光了。
“那次朕……朕……”
狮驼王的脸又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朕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吗?”
皇后歪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可臣妾记得清清楚楚哦。陛下当时的力气好大,臣妾的衣服都被撕烂了三件,当时臣妾的腿还——”
“别说了!”
狮驼王抬手捂住对方的樱桃小口。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皇后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形象。
三年了,他还是这副样子,明明是个能移山填海的妖怪,偏偏在她面前羞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还有一次。那次臣妾去御书房找你,故意穿了一件特别薄的纱衣,还特地把领口拉低了三寸。陛下你猜你当时什么反应?”
狮驼王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显然对那件事记忆犹新:
“朕……朕什么都没看见!”
“对对对,就是这句!”
皇后拍手笑得更欢了,
“‘朕什么都没看见’——可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最后居然把御书房的屏风给推倒了!那么大一个屏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外面的侍卫以为陛下遇刺了,全冲进来了!”
狮驼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个屏风是他最喜欢的一扇,紫檀木框,双面绣,一面是江山万里图,一面是百鸟朝凤。
价值连城。
被他一肘子碰倒了,碎成了八瓣。
更重要的是,侍卫冲进来的时候,皇后正站在他面前,衣领大开。
他当时赶忙运转法力,将那两个侍卫踹飞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其他男人见到她,可他又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呢……
“还有那次,臣妾假装……呃,是臣妾崴了脚,让陛下抱臣妾回寝宫。陛下一把将臣妾抱起来,走路的时候身子僵得像块木板,眼睛一直看着天,像天上有什么大雁似的。结果害得臣妾撞到了门框上,把臣妾的脑袋撞了个包。”
“那是门框太偏了。”
狮驼王梗着脖子,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着一层绯色,
“而且朕后来不是给你揉了吗。”
“是是是,揉了揉了。”
皇后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那个不存在的包,目光里满是促狭,
“那我还疼了好几天呢!你都没有好好补偿我。”
狮驼王被他说的更加不自在,如今可真为是如坐针毡。
她笑够了,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重新在绣墩上坐下,拿起梳子递给他:
“好啦,不闹了。陛下你来帮臣妾把头发梳起来吧。”
狮驼王接过梳子,愣了愣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绕到她身后。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乌黑油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握着梳子,像握着眉笔时一样小心翼翼,从头顶缓缓梳到发尾。
梳齿穿过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穿过竹林。
他梳得很慢,一绺一绺地梳,生怕扯痛她的头皮。
他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像一个从没做过这种事的学徒,明明力道轻得都快没感觉了,却还是要反复确认有没有梳顺。
皇后闭着眼睛,安静地感受着梳子穿过发丝的触感。
那双平日里总是闹来闹去的手,此刻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贪心。
她想让这一刻永远停在这里,让她就这样坐在阳光下,让他就这样站在她身后,让那把梳子永远不要停下来。
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她今天早上醒来时,右眼皮一直在跳。
因为她发现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因为他答应让她见太子,答应给她办生辰宴,答应所有她提的要求。
他不是这样的人,平时他一定会找借口推脱几句的。
可今天他没有。
他什么都答应了。
像一个在兑现所有承诺的人,赶着在走之前不留任何遗憾。
梳子在发尾停住了。
狮驼王放下梳子,轻轻将她的长发拢起来,笨手笨脚地挽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
那发髻歪歪斜斜的,和她的头型完全不服帖,簪子也插错了位置,看起来随时会散掉。
他自己看了看,觉得实在不成样子,正要拆了重来,皇后却按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