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茶凉了。
狮驼王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圣僧的意思是……朕走之前,应该把那些还没处理干净的烂摊子——再压一压?”
“贫僧的意思是,陛下走之前,也许应该给那些人一个台阶下。”
唐三藏微微一笑,
“让他们知道,换了新君,他们的日子不会比之前更难过。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新君不会动他们。给他们一个念想,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
狮驼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池中的锦鲤,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重新给唐三藏斟了一杯茶,语气诚恳:
“多谢圣僧指点。朕心中有数了。”
两人又聊了许多。
从治国的细节,到做人的道理,再到佛门与世俗的关系。
狮驼王发现这个东土来的和尚不是只会念经,他对世事的洞察比他见过的许多文臣都要深刻。
唐三藏也发现这个“妖怪”不是只会打打杀杀,他对民生的关注、对国家的责任感,比他见过的许多国王都要深沉。
如果不是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他们也许会成为一个很聊得来的朋友。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移到了正中央。
御花园里的日晷指针投下短短的影子,正午的阳光透过凉亭的飞檐洒在石桌上,将茶盏里的残茶照得透亮。
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躬身道:
“陛下,午膳已备好了。”
狮驼王这才恍然发觉时间过得这么快。他站起身来,拍拍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唐三藏道:
“圣僧与令徒的午膳已安排在偏殿,朕就不陪了。今日朕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正式了,多了几分私人的意味,
“圣僧若是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朕的,晚宴上再说。”
唐三藏起身合十,他知道狮驼王说的“私事”是什么,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陛下自便。”
从御花园出来后,狮驼王没有坐步辇,而是沿着宫道独自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负着手,低着头,像是在数脚下的砖块。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初夏的正午已经有了些暑气,宫道两侧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东宫。
他明明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早朝处理完了政务,和唐三藏聊完了治国之道,晚宴的计划也已经交代下去了。
按说他现在应该回御书房,把剩下的那几本无关紧要的折子批完,然后换好衣服准备出席今晚的宴会。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它们带着他拐过了熟悉的宫门,穿过了熟悉的回廊,走过了熟悉的假山,最后停在了东宫门前。
门口的宫女见到他来,吃了一惊,正要跪下请安,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皇后可在?”
“回陛下,娘娘在殿内梳妆。”
狮驼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东宫。
他走得很轻,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悄悄地进了门。
然后他穿过正殿,绕过屏风,走到寝殿门口,站住了。
寝殿的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砖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铜镜前的绣墩上,皇后正侧身坐着,手里拿着象牙梳,对着铜镜仔细地梳理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她的长发还没有挽起,像一匹黑色的缎子披散在肩上。
她穿的是一件家常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纱褙子,看起来随意而自在,没有平日里盛装时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真实而动人的清丽。
她没有发现他来了。
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手中的梳子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狮驼王没有出声。
他靠在门框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发上、肩上、握着梳子的手指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近乎透明的光晕里。
她偏了偏头,铜镜里映出她半边侧脸——远山眉,桃花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愁,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静的思量。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三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安静地看着她,不是在朝堂上隔着珠帘远远一瞥,不是在御书房门口匆匆擦肩而过,不是在宴会上隔着一大群人的客套寒暄,也不是在她来闹他时满心慌乱地左躲右闪。
而是真正的、安静的、纯粹的——看着她。
只是看着她。
她真好看。
他以前从来不敢这么想。
他总是告诉自己她是皇后,是凡人,是那个死去的国王的遗孀,是太子的母亲,是他不该靠近也不该触碰的人。
他总是在她靠近时后退,在她嬉笑时板脸,在她关心时装作若无其事。
他花了三年时间筑了一道墙,把她挡在外面,也把自己锁在里面。
可现在,那堵墙在阳光下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皇后手中的梳子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放下了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很短,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梓童为何叹气?”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得很柔。
皇后转过头来,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桃花眼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看起来没心没肺。
“无事。”
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臣妾只是在想,今天的胭脂该用哪个颜色。”
她说这话时,已经从绣墩上站了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双手拽住他的袖口,像往常一样撒娇般地来回摆动。
她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嘟着,活脱脱一个任性可爱的小姑娘,哪有半分方才铜镜前那个安静深思的女人的影子。
“陛下来得正好。臣妾正愁没人帮着画眉呢。”
她把一支眉笔塞进他手里,然后仰起脸,闭上眼睛,把一张精致的小脸完全展露在他面前,
“陛下替臣妾画眉吧。”
狮驼王看着手里那支细长的眉笔,愣住了。
他会用开山钺劈开山峰,会用朱笔批阅奏折,会画水利工程的图纸,会写朝堂上的制诰文书。
可他不会画眉。
这玩意儿比开山钺还沉。
他看着皇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皮肤在近处看更加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睫毛微微翘着,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抿过的淡淡痕迹。
这样一张脸,若是被他画花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他握着眉笔,迟迟不敢下手。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好像他手里这支笔落下去,画的不只是她的眉,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某种他拖了三年不敢面对、如今终于避无可避的东西。
“陛下?”
皇后闭着眼睛,嘴角却翘了起来,
“莫非陛下是怕把臣妾画成丑八怪不成?”
她明明闭着眼,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狮驼王深吸一口气,暗暗调动法力压制住不知为何一直在发抖的右手。
那手稳下来了。
不是靠他自己的意志,而是靠法力硬生生按住的。
他俯下身,将眉笔轻轻落在她的眉梢。
从眉峰到眉尾,一笔一笔,画得极慢极轻,像是在描一幅最珍贵的画。
他画得很认真,认真到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离她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近到能感觉到她轻柔的呼吸拂在自己脸颊上,近到能看见她眼皮上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不敢看太久,只能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眉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笔尖的走向。
他不知道怎么画才好看,只是凭着直觉,顺着她天生的眉形,一点一点地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