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弟。”
狮驼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那平静比他的愤怒更让人心惊,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一刹那的绝对死寂,
“放手。我与他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他挣开悟空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就在他迈步欲行的那一刻,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唐三藏。
他不知何时已经下了白龙马,走到了路中间。
素白的僧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九环锡杖上的铜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妖气翻涌、下一刻就要去拼命的男人。
狮驼王低头看着他。
这个凡人和尚,肉体凡胎,不会法术,不会武功。
狮驼王一根手指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可此时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怎么?”
狮驼王的声音压得极低,
“圣僧你也要拦我?”
“不。”
唐三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间的晚风,
“贫僧与狮施主一同回去救人。”
狮驼王愣了一下。
那张粗犷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意外,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他看着面前这个单薄瘦弱的和尚,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豪迈而畅快,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
“哈哈哈!看来也不是所有的和尚都那么讨人厌!”
他收起笑声,伸手拍了拍唐三藏的肩膀,力道极轻,像是怕把这个凡人和尚拍散架了,
“不过不必了。”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承担。”
他说完,不再给任何人拦他的机会。
脚下生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朝着远处那座巨山飞去。
三百里路程,在他脚下不过片刻工夫。
他落在山脚下时,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将他魁梧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赤红的边。
山脚下有一片荒地,乱石嶙峋,野草丛生,方圆数十里没有人烟。
他站在这座不知屹立了多少万年的巨山面前,双脚分开,微微屈膝。
他没有用开山钺,也没有用任何法宝。
移山大圣移山,从来不需要兵器。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如风箱般鼓胀,将周围数百丈内的天地灵气一吸而空。
然后他弯下腰,双拳猛捶地面。
大地在他拳下剧烈地颤抖。
以他的双拳为圆心,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最远的裂痕一直延伸到数百丈外。
山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滚落,山体本身在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哀鸣的轰响。
紧接着,他将双手探入山体底部,十根手指如钢钎般嵌入岩石之中。
他双腿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在臂膀上暴起如虬龙,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咯咯的爆响。
他的脊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肩膀宽得像一道横亘的山梁,整个人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如同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青铜巨像。
“起!”
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百丈高的巨山,被他硬生生地从地基上拔了起来。
山脚与大地分离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断裂的岩层发出刺耳的嘶鸣,土石从山体两侧簌簌而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数丈高的烟尘。
山上的溪流被截断了,水从断崖处倾泻而下,在夕阳中形成了一道血色的瀑布。
飞鸟从林间惊惶地逃窜出来,漫天的鸟群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
狮驼王单臂托着那座山。
他站在山体正下方的阴影里,渺小得像是山脚下的一粒尘埃。
可就是这粒尘埃,扛着一整座山。
他将山体扛在右肩上,左腿微屈保持平衡,然后一步迈出。
脚下的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地面被他踩出了一个数尺深的脚印。
他又迈了一步,地面已了无痕迹。
他扛着一整座山,在暮色中踏着云,朝着乌鸡国的方向飞去。
悟空站在溪边,看着四哥扛山远去的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他急得在原地翻了个跟斗。
四哥这一去,不是去打架,是去搏命。
文殊菩萨是灵山四大菩萨之一,修为深不可测。
当年在天庭,四哥全盛时期也只是和他打了个平手,如今四哥的修为被佛法磨去了大半,三年重修也不过恢复了六成。
这一去,凶多吉少。
“八戒!”
他转回身来,正要吩咐八戒看好师父,自己好去帮忙。
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悟空。”
唐三藏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和。
可就是这不大的声音,让悟空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师父。
他以为师父又要说教,说不要冲动,说从长计议,说些他不想听的话。
“师父,你这个时候就别——”
“你快去帮忙。”
“啊?”
悟空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火眼金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唐三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他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为难,没有那些悟空看惯了的慈悲而纠结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持九环锡杖,目光澄澈而坚定,像一个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高僧。
悟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知道了。”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纵身一跃,一个筋斗云翻上天际。
金色的身影在夕阳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朝着乌鸡国的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追踪。
他耳中的金箍棒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他要去帮四哥,他要去救那个不该被牵连的女人,他要去会一会那个老秃驴。
灵山四大菩萨又如何,俺老孙又不是没打过。
溪边的空地上,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沙悟净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悟空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师父,那我们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