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总问?当然是原地休息啦!正好俺老猪肚子饿了,老沙你去找点吃的!”
八戒说着。
“不,我们回去。”
唐三藏语气坚定道。
“什么?”八戒说。
“真哒!”沙悟净说。
唐三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锡杖上的铜环在山风中叮当作响,像是为这场折返敲响了定音。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师父这是何苦来哉”,沙僧却已经牵着白马快步跟了上去,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师徒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朝着他们刚刚离开不过数日的乌鸡国,再次踏上了那条来时的路。
而在他们前方数百里之外,天空正在变暗。
不是暮色降临的那种暗。
乌鸡国的百姓们正在田间劳作、在市集叫卖、在河边浣衣,忽然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天边蔓延过来,缓缓吞噬着正午的日光。
那阴影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半边天穹。
先是城东的街道暗了下来,然后是城中的广场,然后是城西的民居。
孩子们停止了嬉闹,老人们从躺椅上直起身子,连市集上最聒噪的商贩都闭上了嘴。
整座城池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头顶那片阴影在无声地扩大、加深、逼近。
有人以为是日食,有人以为是暴雨将至的乌云,可当那片阴影终于完全笼罩了整座城池时,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云,也不是日食。
那是一座山。
一座被人扛在肩上的、完整的、百丈高的巨山。
山体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陡峭的岩壁,层叠的林木,甚至山顶还有一座小小的石亭。
它悬浮在乌鸡国上空,遮天蔽日,将正午变成了黄昏。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最先反应过来。
有人尖叫着从城墙上滚下来,有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还有人握着长矛呆立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座悬空的巨山,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百姓们四散奔逃,集市上的摊子被撞翻了,瓜果蔬菜滚了一地,鸡鸭从笼子里逃出来在街上乱窜。
有人在喊“天塌了”,有人在喊“妖怪来了”,哭喊声和惊叫声此起彼伏,整座城池在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然而,在皇宫深处,一个正在闭目打坐的和尚缓缓睁开了眼睛。
文殊菩萨盘膝坐在金銮殿偏殿的蒲团上,周身缭绕的佛光在阴影笼罩下来的那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棂,穿透层层叠叠的宫墙,穿透那座悬空的巨山,直直地落在了山体下方那个渺小而倔强的身影上。
那张庄严而慈悲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青毛狮子走失了,灵物火灵珠不知所踪,这趟下凡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既然狮驼王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便正好。
“来了。”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袈裟,迈步走出了偏殿。
与此同时,在东宫深处一间被重兵把守的暗室里,皇后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手腕上还残留着方才被铁链磨破的红痕。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闭着眼睛,那些奉命看守她的侍卫守在门外,偶尔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说皇后娘娘怕是被吓傻了,自从被关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
可他们没有看到的是,在那片巨山投下的阴影透过牢窗洒进来的那一刻,皇后紧闭的眼角忽然滑下了一滴泪。
那不是恐惧的泪,不是绝望的泪,而是某种在极度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线光、在极度寒冷中忽然触到了一丝暖的、猝不及防的、压抑不住的泪水。
她知道他回来了。
那个呆子,那个闷葫芦,那个嘴上说“胡闹”却会在她睡着时偷偷替她掖被角的男人——他回来了。
他不是走了吗?
他不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吗?
为什么又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送死吗?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千遍一万遍,可那滴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而在东宫的另一端,太子府的大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轰然倒在地上,碎木飞溅。
太子提着那柄他从榻下暗格中取出的宝剑,大步跨出门槛,浑身上下裹挟着一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决绝之气。
十几个侍卫听到动静冲过来,却在看到他手中的剑和他脸上的表情时齐齐停住了脚步。
那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那分明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却不肯低头的困兽。
太子挥剑斩断了院中旗杆上悬挂的储君令旗,那面明黄的旗帜飘落在地,被他一脚踏过。
他想明白了。
从御书房回来之后他想了整整一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翻滚着这三年来父王教他的一切。
“当国王不是享福的,你手里攥着多少人的命,肩上就担着多重的担子。”
“你对一个人好,要让他知道是你对他好,但你不能让他知道你有多想对他好。”
“朱笔之下有万钧之重,不可轻下,不可敷衍。”
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他都刻在心上。
那个教他这些话的人,不是现在坐在龙椅上忙着征妃的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那个人教给他的道理还在,那个人花了三年时间在他心里种下的种子还在。
如今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树,风吹不倒,雷劈不断。
与其让国家毁在亲生父亲手里,不如让他来扛。
这江山既然那个人守了三年,那他就接着守下去。
哪怕背上不孝的骂名,哪怕史书上写他逼父退位,他也认了。
他早已派心腹出宫,秘密联络了掌握兵符的大将军。
那位老将军是先帝留下的旧臣,也是这三年来被新政提拔起来的实干派。
太子只让心腹带了一封手书去,没有许诺金银,没有许诺官爵,只在信末写了一句话,是那个人教他的:
“为将者,当以万民性命为先。”
此刻,皇宫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