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半是恼的,一半是臊的。
他堂堂移山大圣,活了不知多少年,此刻面对自家七弟的几句调侃,居然连耳朵尖都红了。
悟空笑得差点从椅子扶手上翻下去,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狮驼王:
“哈哈哈,急了急了!四哥你急了!俺老孙还没说什么呢,你看你这脸红的——猴屁股都比你白几分!”
狮驼王霍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空酒碗作势要砸,终究还是没砸出去,只是气哼哼地把碗往桌上一顿,重新坐了回去,闷头又喝了一碗酒。
他知道自己越是辩解悟空越是来劲,索性不说了。
“好好好,俺老孙不说了不说了。”
悟空收起嬉笑,重新盘腿坐回椅子上,端起酒碗冲狮驼王举了举,
“说正事。俺老孙如今跟着一个唐朝和尚去西天取经,路过此地。”
“那个被你失手丢进井里的真国王,魂魄每天晚上准时准点地来找我师父哭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圣僧啊我死得好惨’‘圣僧啊你要替我做主’‘圣僧啊那妖怪害了我’。”
“我师父那性子你是不知道,慈悲得跟什么似的,见不得人哭。加上那鬼魂夜夜来闹,他肉体凡胎撑不住,就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把那国王救活。”
他顿了顿,看着狮驼王的眼睛:
“我今晚来,本来是来探探你的底。看看你是什么来路,是好是歹,值不值得俺老孙手下留情。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狮驼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像是等了很久的某件事终于来了。
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碗酒,端起来,在烛光下看了看酒液的颜色,然后一饮而尽。
“该的。这王位本来就不是我的。如今国泰民安,太子也成才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那个国王的魂魄——”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救活他吧。我走。”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这间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书架上的书,墙上的字画,案上的端砚,窗台上那盆太子送的文竹。
三年了,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里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的家。
可现在,他要把这个家还给它的原主人了。
悟空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不舍,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
“俺老孙这就回去救活那个国王。”
“哎——”
狮驼王伸手拦住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也不用这么急。后天如何?”
“为何要等到后天?”
悟空歪头看他,明知故问。
狮驼王端起酒碗,假装在喝酒,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含含糊糊地从碗后面传出来:
“明日是梓童的生辰。我答应了她,要在金銮殿上给她贺寿。我想……我想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再走。”
“哦——”
悟空把这一声拖得老长,脸上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那双火眼金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好啊,好你个四哥。平时看着跟个木头似的,这怎么到了要走的时候,反倒知道怜香惜玉了?还要给人家过完生辰再走?俺老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四哥吗?”
“七弟!”
狮驼王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连那双金色的竖瞳都因为窘迫而微微放大。
他重重一拍桌子,茶盏奏折齐齐跳了一跳,其中一本没有放稳的折子啪嗒一声滑落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你再胡言乱语,哥哥我今天可真的要出手教训你了!”
“哈哈哈,急了急了又急了!”
悟空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手里空掉的酒碗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脸上忽然换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几分孩子气的跃跃欲试,
“行了,四哥,玩笑话就说到这儿。俺老孙已经有五百多年没跟你交过手了。你方才说你在灵山被佛法压制,修为磨去了大半,如今重修三年,根基反而更稳——那让俺老孙瞧瞧,你现在的本事比当年如何?”
狮驼王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的对手时才会亮起的光,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燃烧的战意。
他缓缓站起身,身量一点一点地拔高,肩背舒展,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抖落一层无形的枷锁。
“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御书房虽然宽敞,可对他们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连转个身都嫌窄。
书架、龙椅、案几,任何一样东西碰碎了都是麻烦。
悟空也扫了一圈,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头顶:
“不成,这里太小了些,伸展不开手脚。咱们去天上!”
“好!”
狮驼王也来了兴致,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去天上!”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期待,有五百多年未见的兄弟重逢后迫不及待要在拳脚上叙旧的豪情。
多少年没有痛痛快快地打过一场了,这些年在灵山憋着,在乌鸡国忍着,浑身的本事都快生锈了。
今夜,他们要在这云海之上好好地打一场。
不是为了胜负,只是为了酣畅淋漓。
悟空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狮驼王,挠了挠头。
“怎么?”
狮驼王已经摆开了腾云的起手式,见他停下,也收了势。
“俺老孙想起来,我那师父如今还在宝林寺里等着俺老孙回去呢。”
悟空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这架一时半会打不完,总不能让他干等着。”
狮驼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朝院外喊了一声:
“小德子!”
小德子应声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站在门口衣裳不整的陛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光着上身、浑身金毛的猴精,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他不敢多看,连忙低下目光:
“奴才在。”
狮驼王开门时就已用变化之术恢复了国王的模样,重新变成了那个儒雅温和的中年帝王。
他走回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了一道圣旨,字迹苍劲有力,墨迹未干便递给小德子,也不等晾干就直接卷了起来,递过去时交代得简洁利落。
“去宝林寺接一位东土来的圣僧入宫,参加明日皇后的生辰宴。多带人手,好生伺候,若有怠慢朕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