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放下了酒碗。
他看着狮驼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方才自己会觉得对方的气息熟悉却又认不出来。
四哥的气息里掺杂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
那层慈悲平和的佛光覆盖在他的妖气之上，像是给一头猛虎披上了袈裟，掩盖了爪牙，模糊了轮廓，让曾经最熟悉他的人也认不出来。
“我本来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几百年的囚禁，几百年的侵蚀，几百年的独处。我有时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些年在花果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
狮驼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须髯，
“然后老五老六来了。”
悟空的耳朵动了一下。
猕猴王和禺狨王。
“他们来找我，说是修为有了瓶颈，想向我请教你的功法路数和神通特性，说是想从你的道法中寻找突破的灵感。语气客客气气的，还是和从前一样喊我四哥。”
狮驼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悲凉，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不傻。他们早就投了灵山，我一直都知道。我还听说他们合力培养了一个传人，据说是佛门专门用来对付你的。他们来找我，是想套你的底细。”
“你说了？”
悟空的声音很平静。
狮驼王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将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像是在拍惊堂木，又像是在给某件事画上句号。
碗底的残余酒液震得跳出来，洒在案面的奏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谁也没有去擦。
“我没有怪他们。真的，七弟，我不怪。咱们七兄弟当初在花果山结拜的时候，说的是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可你也知道，那是年轻气盛时候说的漂亮话。真到了各自要走各自路的时候，谁也不能替谁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低头看着那些圈圈的纹路，
“我什么都没说，他们问的所有问题，我一个都没有回答。”
“后来他们给我带来了一个条件——你的功法信息，换我的自由。”
他抬起头，看着悟空的眼睛，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躲闪，没有羞愧，只有坦坦荡荡的坦然，
“我答应了。我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功法路数，都是皮毛。这些东西，以他们对你的了解，迟早也能推断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轻快了些，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
“然后我逃出来了。灵山的禁制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短，只有一刹那。但够了。我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头也不回地往东飞了七天七夜，一直飞到法力枯竭才停下来。”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找个没人的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别让任何人找到我，别让灵山找到我，也别让你们找到我。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那副样子。”
他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酒，酒液激荡着撞在碗壁上，溅出几点落在手背上，他也没有去擦。
“我来到乌鸡国，本想在山里隐居。可这国家正在闹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
“说来可笑，或许是那些秃驴的佛经真的起了作用，最终我看了不忍，就出手引了一场雨。旱情解了。”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地把碗砸在桌上。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我成了国师，后来我发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这个国家的买官卖官，徇私枉法，欺压良善——所有这一切，竟然都是那个国王默许的。”
“我当面质问过他。他怎么说？他说世家大族不可辱，否则皇位不保。他说我一个山野匹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说我如果当了国王，这个国家才是真的完了，说我这种人就是仗着有几分蛮力便以为可以凭意气行事，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好，一无是处。”
他停了一下，胸膛起伏。
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可他说起来时，语气里的愤怒依然压不住。
“我气不过。真的，七弟，我就是气不过。他说我是山野匹夫我认了，他说我没当过官我不反驳，可他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断定我做不好？我们当时起了争执，我没想杀他。可他倒下去的时候，身旁恰好有口井。”
“就那一下，他就没了。”
他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能移山填海的手微微发颤，
“我不后悔。他死得该，他这种昏君，死一百次都不够。可我为了证明他说的那些话是错的，为了证明自己能比他做得更好——我变成了他的模样。我坐了这张椅子，拿了这支朱笔，批了这堆奏折。”
他指了指周围的一切——御书房、龙案、奏折、玉玺。
“后来，一做就是三年。我整顿吏治，废了那批蛀虫的世袭特权，开科举，修水利，减赋税。”
“刚开始只是想争一口气，证明我没有不如他。后来……”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
“后来我看到百姓的脸上有了笑容，看到市集一天比一天热闹，看到那些原本吃不上饭的孩子能吃饱了去学堂念书。我就想着，再留一年吧，等春闱结束就走。春闱结束，又想等放榜。放榜之后，太子又拿来新的改革方略。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拖了下来。那个傻太子，聪慧，勤勉，善良。我教他朝政，教他权术，教他帝王心术，他学得快极了。皇后……皇后她……”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悟空本来在认真听，听到这里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用手指着狮驼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凝重变成了看好戏的兴奋。
“皇后？四哥你说皇后？俺老孙来的时候可是亲眼瞧见一位貌美妇人从你这御书房里走出来，那眉眼带笑的样儿，啧啧啧——好让人回味儿啊！”
狮驼王脸色一变，放下酒碗伸手就要去拍悟空的脑袋：
“休要胡说！”
悟空灵巧地往后一跳，避开他的巴掌，蹲在椅子扶手上，尾巴在后面摇来摇去，继续嬉皮笑脸：
“哎呀四哥，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一个人在这皇宫里待了三年，皇后又生得那般花容月貌，对你又是那般……嘿嘿，俺老孙方才可是亲眼瞧见，她从你这儿出去的时候那个笑啊，比喝了蜜还甜，你就不动心？”
“七弟！”
狮驼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色涨红，
“你再拿哥哥寻开心，小心为兄出手教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