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那个会板着脸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回去的男人，舍不得那个看到她就开始往后退的男人，舍不得那个嘴上说“胡闹”眼神却在躲闪的男人。
她舍不得那个明明不是她真正的夫君、却比她真正的夫君做得更多更好的男人。
可她什么都不敢说，不敢点破，不敢问他是谁，不敢问他要去哪里。
她怕一问，他就真的走了，从此天高地远，再不相见。
窗外夜风呜咽，吹落了一树梨花。
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有几片落在她的窗台上，有几片落在她的指尖上。
她阖上窗户，走到梳妆台前，重新拿起梳子，对镜慢慢地梳着长发。
镜中的女人眼睛通红，泪痕未干，却渐渐浮起一个倔强的笑容。
明天是她生辰，他要给她过寿，他亲口答应了。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要去哪里，明天他还在。
明天她还要穿那件最美的衣裳，戴上他赏赐的那对金凤钗，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见她最好看的样子，不管他以后去哪里，至少明天，他还是她的。
御书房里，狮驼王伸手在脸上一抹，卸下了那道维持了三年的变化之术。
凡人皮相如水波般褪去，露出底下的真容——一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面孔，轮廓更加深刻，眉骨更高，眼窝更深，瞳孔是野兽才有的金色竖瞳。
他的身形也变了，比方才高了一截，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的须发皆浓，鬓角微微卷曲，下颌蓄着一把粗硬的黑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粗犷而豪迈的气息，与方才那个儒雅温和的中年帝王判若两人。
这才是他的本相——移山大圣狮驼王。
悟空也已经脱了上身的僧衣，露出精瘦结实、布满金色毛发的肌肉。
他的体型比狮驼王小了整整一圈，可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钢索拧成的，紧实得没有半分赘余。
五百年的五行山没有压垮他的脊梁，取经路上的风霜雨雪也没有磨去他的棱角，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气势却不输分毫。
两人中间摆着一个硕大的酒缸，缸身上的泥封已经被拍开了，浓郁的酒香弥漫了整个御书房。
地上散落着几只空碗，案上的奏折被推到一边，腾出地方来摆酒碗和不知从哪弄来的几碟干果。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悟空说着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心酸——五百年，整整五百年，不能动，不能飞，不能回花果山，不能见兄弟。
不过还好，还有人惦记着他。
牛魔王隔三差五带着好酒好菜来看他，每次都把酒碗端到他嘴边喂他喝，自己也在旁边坐着喝，一边喝一边骂他莽撞。
喝醉了就躺在旁边的石头上打呼噜，醒了接着骂。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在那里陪着他看天边云起云落，那陪伴比什么都珍贵。
“还有敖贞。”
悟空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低了几分，手里的酒碗微微倾斜，映着烛光。
她也经常来看自己，只是一个人在山外说，一个人在山里听。
她总是来跟他说花果山的桃子又熟了，说四海的新鲜事，说她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她从不哭，至少当着他的面从不哭。
可他知道，每次她离开的时候，走到山脚拐弯处，都会停一下，肩膀微微发抖，然后继续往前走。
哪吒也来过。
那个三坛海会大神，当年在花果山和他打得天昏地暗，后来却成了知己。
哪吒来的时候总带着天宫的趣闻，说玉帝又发火了，说托塔天王又和儿子吵架了，说蟠桃会上出了什么幺蛾子。
“对了，听说老牛那家伙都有儿子了。”
悟空端着酒碗，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半是感慨半是嫌弃，
“听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比他爹当年还浑。不过后来老牛忙着照顾妻儿，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摆摆手，
“嗝——罢了罢了，这花心的老牛，听说还纳了个小妾，也不怕铁扇公主把他扇到天边去。嗝——话说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儿子长什么样呢。”
狮驼王听着，时而大笑，时而拍腿，时而摇头叹息。
可他始终没有主动说起自己的经历，只是沉默地听着，沉默地喝酒，每次举碗都比悟空更快。
“四哥，你呢？”
悟空放下酒碗，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狮驼王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悟空察觉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当年你大闹天宫，我们六个去帮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有方才的豪迈和畅快，而是沉甸甸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深处挖出来才能说出口，
“大哥带着我们打上了南天门，天兵天将挡不住我们兄弟的联手。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一仗打完，咱们七兄弟的名字就要刻在天庭的耻辱柱上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后来如来来了。他设下比斗，”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缺口，
“我与文殊菩萨比斗。”
他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平手。我狮驼王和文殊菩萨打了个平手。那一刻我以为，至少我没有给咱们七大圣丢脸。至少我没有让你一个人在前面顶着。可如来反悔了。”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碗沿上的缺口嵌进了虎口的茧子里，他却浑然不觉。
“你被压在五行山下，我被带回灵山。不是做客，不是论道，是囚禁。日日夜夜，佛经绕耳，梵唱不绝。”
“他们想用佛法磨去我的妖性，想让我皈依，想让我变成一个听话的坐骑，一个驯服的护法。”
“整整数百年，我的法力被佛经一层一层地侵蚀，一层一层地覆盖。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