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书案上,一个浑身金色毛发、面容刚毅俊朗的猴子正斜躺在他的奏折堆里。
那猴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举着一份奏折凑在眼前翻看,双腿交叠翘在案角上,姿态悠闲得像是躺在自家炕头。
烛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金色毛发映得熠熠生辉,每一根毫毛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假国王的手僵在门框上。
他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刚才在外面对着虚空说话、语气里满是落寞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悟空将手中的奏折往旁边的奏折堆里一丢,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四哥,别来无恙啊。”
“七弟!真的是你!”
假国王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方才那个沉稳威严的帝王,也不是落寞孤寂的叹息,而是炸开的惊喜。
他快步绕过书案,动作里没有了半分帝王的矜持和稳重,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悟空面前。
悟空翻身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尺。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激动的脸。
然后他们同时迈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在了一起。
五百多年了,五百多年的牢狱之灾,五百多年的颠沛流离,五百多年的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所有的思念、担忧、愧疚、遗憾,全都化作了这一个拥抱。
狮驼王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真实、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
直到这一刻,悟空才真正相信了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灵山里的幻阵,不是如来的障眼法,不是哪个妖怪变化来骗他的圈套。
这是他的四哥,是那个在花果山上和他并肩作战的移山大圣,是那个在如来面前力战文殊不落下风的狮驼王。
他的手在狮驼王背上重重拍了几下,每一掌都拍得对方脊背上的衣料发出闷响,像是要把这五百年欠下的份一并拍回来。
狮驼王的手同样用力,差点把悟空从地上抱起来,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两人松开怀抱,互相抓着对方的肩膀,隔着一步的距离上下打量。
狮驼王眼中泪光闪烁,悟空咧嘴大笑。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字都不差:
“你怎么在这里?”
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爆笑。
笑声从御书房里传出来,震得守在院门口的太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陛下今晚到底怎么了。
可谁也不敢进去问,方才陛下那句“都退下”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来,七弟,今天咱们兄弟两个不醉不归!”
狮驼王一把拽住悟空的手腕,把他往座椅那边拉,力道大得像钳子一样,悟空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也不挣脱,反而顺势在椅子上盘腿坐下,翘起二郎腿。
“好!不醉不归!”
他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跳了一跳,
“俺老孙倒是要看看,四哥这些年酒量有没有见长!”
狮驼王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院外喊道:
“小德子!”
小德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方才他就守在院门口,听到陛下的笑声心里正犯嘀咕,此刻见陛下出来喊他,连忙躬身:
“奴才在!”
“去准备十缸上好的美酒,送到御书房来。”
“十……十缸?”
小德子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伺候陛下三年了,陛下平日里那可是滴酒不沾。
宫宴上群臣敬酒,陛下最多端起杯子沾一沾嘴唇就放下了,有时候连沾都不沾,直接以茶代酒。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狮驼王笑骂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斥责的意思,反倒像是个兴冲冲的主人急着招待远道而来的老友,嫌仆人手脚太慢扫了他的兴致。
小德子连声应是,赶忙退下。
狮驼王回到屋里,在悟空对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亲自给悟空斟了一杯茶。
堂堂一国之君,斟茶的动作却自然而流畅,没有半分架子。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
皇帝陛下的作息向来规律得像漏刻一样,太子殿下对父王的起居习惯了如指掌。
按常理,这个时辰父王应该还在批阅剩下的奏折,批完之后要么在御书房凑合一宿,要么独自回寝宫歇下。
可是今天——十缸美酒,深夜独饮,这完全不像父王的做派。
太子在东宫里放下手中批了一半的折子,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茫然地望着御书房的方向,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父王从不饮酒,今天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还是说……
而在东宫深处,皇后刚刚卸下妆容,散了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
她听到了侍女传来的消息,手中那柄象牙梳子停在了半空中。
十缸美酒。
深更半夜,有什么人会来陪他喝酒?
三年来她千方百计想接近他,想了解他,想窥见他藏在帝王外壳下那一点点真实的面目。
可他把那道门守得太紧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今夜他却主动开了门,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他好像就快要走了。
不是离开东宫,不是离开御书房,而是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乌鸡国,离开她的视线。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由头,却牢牢地攫住了她的心,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坠落。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披散的长发。
御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还能听到笑声——是他的笑声。
低沉而畅快,是她从未听过的。
她想知道是谁让他笑得这样开心。
但她更想知道的是——她能不能让他也这样笑一次。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像是拧开了什么开关,怎么也止不住。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地抖动。
她哭得悄无声息,哭得无人知晓。
明明明天就是她的生辰,明明她准备了满心欢喜的新衣裳,明明她方才还在他面前耍赖撒泼,明明他答应让她明天见儿子,他明明在一点一点地变好,一点一点地松开那道门的缝隙。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夜,为什么偏偏让她感觉到他要走了。